恩西下意识看向泽西雅的方向，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泽西雅也在看他。

“好了好了，看你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莱依德看了一眼手表，“今晚下班再来看你。”

“好，辛苦了。”

“不辛苦。”莱依德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我哥哥把你托付给我，我一定得照顾好你。”

说罢，他转身就走，一只手已经伸向门把手。

然而，就在即将跨出门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让恩西摁个手印，证明自己来过。这是每次走访的固定流程，少了要补报告的，麻烦得很。

他转过身，刚要开口，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位新型仿生人正弯下腰，微微侧着头，似乎想亲吻恩西。而恩西正主动仰起脸，稍稍伸长脖子，先一步吻上了他。

金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暖色。

莱依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日子平静如常，泽西雅每天陪在他身边，做饭、聊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做一些让人脸红的事情。

直到某个清晨。

恩西睁开眼的那一刻，世界忽然不一样了。

光线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模模糊糊的光晕，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颜色和形状的光。

房间里的一切，忽然变得鲜明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泽西雅！泽西雅！”他下意识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紧张。

“怎么了？”泽西雅的声音立刻从厨房方向传来，他以为是恩西出了什么事，几乎是跑着赶到卧室门口的。

然后他停住了。

恩西正坐在床上，面朝着他的方向，那双一直空洞的，像井底的黑色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光。

然后，恩西哭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滚落。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怎么哭了？”泽西雅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弯下腰将他抱住。

“泽西雅，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了！”恩西揪住他的衣袖，攥得死紧，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看见了……为什么？为什么？”

“你能看见了？”

泽西雅同样震惊。他捧住恩西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湿漉漉的眼下。

随后，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某个方向。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喃喃道，像是不敢相信：“我的愿望……实现了？”

等恩西真正回过神来，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一切。

“泽西雅，”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你之前……就是这幅模样么？”

他伸手摸了摸泽西雅的脸，指腹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

这个仿生人和他在另一个世界见到的那个“泽西雅”相似，却不完全一样。

也就是说，和真的阿塞尔雅不一样。

“不。”泽西雅握住那只抚摸着自己脸的手，将那只温热的手包在掌心里，“你想见见主人，是不是？”

“……嗯。”恩西没想到泽西雅知道自己的想法，微微垂下了眼。

“有一个地方，”泽西雅说，银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还能看见我。”

“哪里？”

恩西来到了天山西河。

马力兰纳最好的墓园，坐落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

然而，让恩西意外的是，那位尊贵的阿塞尔雅的遗体，竟然被埋在这颗偏远星球的墓园里。

更意外的是，那个位置，正好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埋葬咖啡店爆炸案中死去的泽西雅的位置。

恩西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块冰冷的大理石碑，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阿塞尔雅。

他只觉得难以置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猛地撞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当时的那滴泪。

原来，是为阿塞尔雅流的吗？

“这上面的照片，就是我。”

泽西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恩西弯下腰，仔细打量着那张照片。白发青年，神情冷清，眉眼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很像小时候自己脑补中的主人。

恩西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那张脸印在心里，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藏在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

但总归，带着阿塞尔雅本人看着他的遗照，感觉有些奇怪。于是很快，他就跟着泽西雅离开了墓园，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神庙。

有些破败了，岁月的痕迹爬满了每一寸墙壁。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石，几根柱子上还残留着大量彩绘，但依稀能看得出原本的颜色。

恩西微微弯下腰，透过半掩的木门看向里面的情景。几座神像静静地立在那里，有的断了手臂，有的掉了颜色，有的连脸都看不清了。

大多数神像底下的名牌都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只有最里面那一座，隐约能看见两个字：

明光。

“我记得这里。”恩西转过头，看向泽西雅，下意识开口，“主人带我来过这里许愿。”

“你叫我什么？”

泽西雅忽然看向他，银色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燃的火苗。

恩西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那个词——“主人”。

他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泽西雅的眼神亮得惊人，唇角止不住地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欢喜。

“我可以再听一次吗？”他试探性地问道，眼底的笑意似乎在说即使被拒绝了他也很高兴。

“……不可以。”恩西偏过头，不太自然地躲过他的视线。

“哎呀，好吧好吧，不逼你了。”泽西雅笑着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领着他往庙里走。

走了几步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恩西的侧脸上，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

“为什么？”

“我向神明许的愿成真了，”泽西雅的声音轻飘飘的，“所以我要来还愿。”

恩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许的什么愿望？”

泽西雅停下了脚步，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没有冰冷，只有一种柔软的、像是要把人融化的温柔。

“希望我的恩西，”他一字一句地说，“能够看见光明。”

恩西回望着他，风吹过破旧的神庙，吹动他们的衣角和头发，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之间。

然后，恩西开口了。

“我当年的愿望是——希望阿塞尔雅，永远留在我身边。”

话落，空气安静了一瞬，风也停了。

泽西雅看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不断闪烁着。

“很幸运，”他说，伸出手臂将恩西轻轻拥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我们的愿望都实现了。”

恩西闭上眼睛，将脸埋进那个冰冷的怀抱。没有心跳，没有体温，可那就是他的阿塞尔雅。

【滴——任务完成，愿望达成，世界脱离中。】

恩西倏地睁大了眼睛。

那道冷不丁的机械音像一把刀，突然划破了这片温暖的宁静。

系统的声音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他不是已经任务失败了吗？

愿望达成，什么愿望？

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恩西仿佛明白了什么，慌忙看向系统的方向：“你要走了？”

【是的。您已经完成了任务并获得了奖励，我该离开了。】

恩西沉默了一瞬，犹豫道：

“临走前，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微风吹过庙宇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空灵而神圣。

【我叫明光。】

十一月八日，马力兰纳是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