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寒干燥的西北官道两侧都是望不到头的塬,这些被千万年风雨切削而成的土台层层叠叠,赭红、暗黄和灰褐色交织一片,整个荒原像一副褪色的画卷。
地面上稀疏长着不知名的灌木丛,叶子已然凋败,只留下灰褐色的枝丫,等着来年春回大地的时候,复苏长出嫩芽。
马车碾过两丈官道上已被压实的车辙印,扬起的灰尘在马车后模糊了一片。
路面并不平坦,每隔数十步便有被重车压出的坑洼。
驱车的连见山紧攥缰绳,嘴里不时发出‘吁——吁’的轻喝,车声便随之剧烈地颠簸一下。
“我的亲兄弟嘞,你慢着点儿啊,腰都给我颠酥了。”马万侣猛地掀开帘子埋怨道。
连见山攥着缰绳侧头瞟了他一眼:“你行你来。”
马万侣‘啧’了一声,又往前蹭了一段距离:“我倒是能忍,那里边儿还有仨呢,回头再给颠坏了。”
连见山往车里看去,右边的张作离和掌柜倒作一团,再往里面是环胸阖目小憩的姜绰,他收回视线,轻攥缰绳,放慢了速度。
又行过一座堠墩,上面用朱砂写着里数,字迹已被风沙侵蚀得斑驳难辨,依稀能看出‘二十’的字样。
马万侣捏了捏帘子,脚步顿了顿,思索一番后还是掀开帘子躬身走到连见山另一侧坐下。
车轮避开两条很深的沟壑,连见山余光瞟了马万侣一眼又收回,轻呼一声‘驾’。
“不到二十里了。”马万侣看向前方,朦胧中仿佛能看到北塘的轮廓,“他们不可能这么让我们进去,如果真风平浪静地进去了,出来可就很难了。”
“后悔来了?”
“我是谁?我能后悔?”
连见山扫了一眼堠墩,继续说:“不是后悔,那就只能是期待了。”
他说完后,马万侣没有接话,两人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马车的吱呀声。
“你们原本不也想来吗?”很长一段时间后,马万侣才平静地开口。
马车里的姜绰蓦地睁开双眼。
天空骤然变色,原本应该亮起的天转而一片灰暗,铅灰色的云从远处压过来,仿佛随时要塌陷在这片荒原上。
四周无风,官道两侧的灌木丛,枯败的枝丫纹丝不动,像是被冻在了时间里的标本。
远处塬峦的轮廓在惨淡的天光霞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连着一片的,毫无生气的土灰色。
一声嘶鸣后,马车孤零零地停在官道中央。
拉车的两匹老马不安地打着响鼻,来回踏步。
连见山和马万侣对视一眼,倏忽间,前方起了一阵沙雾,瞬间迷了两人的眼睛。
接着一阵细微的铜片声在沙雾中响起。
伴着铜片的余震声,连见山一个腾跃,在空中唤出大刀,随后落在马车前方,在那个巨大的黑影袭来前设立了屏障将马车护住。
哪知就在此刻,一个男人从沙雾中快速移动到屏障前,用手轻轻在屏障上点了一下,那屏障便瞬间裂开消散。
土地开始震动,很快便裂开,地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面钻,一边钻一边往马车这边来。
见此情形,马万侣快速跳下车架,同时连见山的大刀中析出很多把小刀,快速扎在马车前方的地上,形成一个小范围的强防御屏障。
“你们到底是谁?”马万侣冲那男人喊道。
男人闭口不言,又是一阵铜片声,空中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快速袭来,马车前面不远处的土地裂开,里面钻出一只足有三人大小的百足纸虫。
空中庞然大物从沙雾中显现出轮廓,是一只比那百足纸虫还要大出许多的长喙白鸟,但这鸟并非飞来的,它仿佛放大版的丹顶鹤,有一双藤蔓绕成的长腿,就那样从沙雾中走了出来。
待走近了,马万侣才发现那白鸟身上的灰白色全是堆叠在一起的一块块骨头。
还没等两人感到震惊,纸虫和白鸟便带着一身玄能,朝两人冲了过来。
朔风如刀,卷起官道上积蓄的浮尘,将天地搅成一片昏黄的浑沌。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得远处起伏的土塬轮廓模糊,宛如蛰伏的巨兽脊背。
“看来是真的不能让我们活着离开这里了。”马万侣说,他接下白鸟长喙的攻击后,姜绰掀开帘子出来,马万侣看了姜绰一眼,又看向连见山,提高音量说,“连兄,你可得注意了啊,我还不想死在这。”
“该努力的是你,马司直。”姜绰也从车架上跳下来,正准备唤出白丝。
却被连见山一吼:“不要命了!”
姜绰欲言又止,连见山一刀砍向纸虫,发出‘铿’的一声,纸虫返回来的玄能震地连见山的手发麻,他皱眉道:“这虫子和那白鸟都是被操纵的傀儡。”
他的话音落下,姜绰看向稍远些的男人。
男人微胖,身穿粗制靛青薄外衫,右手臂袖子上绣着繁复的图案。
看来是他在操纵这些傀儡了,擒贼先擒王,得先把这人搞定。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姜绰,没有敌意,甚至还挂着一副敦厚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与这场景极其违和。
在姜绰还没有想明白哪里违和的时候,一把长矛破雾而出,直冲他眉心,刚要唤出白丝抵挡长矛的姜绰想到连见山的嘱咐,便从抵挡变为退让,他快速躲开,却没想到那速度极快的长矛冲着马车就去了,姜绰下意识放出白丝,毕竟那车里还有两个活人呢。
只可惜白丝也不过堪堪拖慢长矛的速度,那长矛力道极大,还是扎在马车顶,下一秒,马车从顶部开始裂开成了两半。
受惊的两匹马拖着断开的车架朝来时的方向快速奔离。
正好被震醒的张作离看了这一幕,先是大叫一声,接着瞳孔颤动,并且强撑着意志力,在鞶囊里翻找了一番,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顺着被劈开的断口,掉了一地。
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护身器物,最后他只得破罐子破摔,把还没醒的掌柜拖过来挡在自己跟前,这才后知后觉地晕了过去。
将长矛减了速就已经耗费掉姜绰不少精力,他扶着还坚强立着的一半马车,还没完整喘口气,一个两人身高的身穿战甲的士兵一个弓步冲过来,连见山一直关注这姜绰这边的情况,他一个刀势砍向纸虫的关节处,纸虫的身体终于有了一道裂痕,他趁势再将大刀腾空运至纸虫上空,大刀快速变成重工霸王刀,连见山嗫嚅两句,霸王刀一个斩劈,将纸虫的头部削了一半下来,趁着纸虫恍惚的间隙,连见山又一个瞬移到姜绰身边。
大刀在空中化去,变成一柄弯月回旋刀,比连见山还先到姜绰身前,抵抗住战甲士兵的冲撞。
“没事吧?”连见山收回回旋刀,扶着姜绰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