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他娘的狗屁,几十年前的案子,有什么可复勘的!”一听要去安化,马万侣无名火从心中起,他脾气不好,但也不是分不清内外的人。太子叫他来监视姜绰,那这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一旦遇到有人使绊子了,那还是得一致对外,“去,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唱什么戏。”
一行人就这么来了安化。
有了先前马万侣的小脾气,州府的人也不敢再怠慢,一应事物,均安排得妥当。
说起这个马万侣也是神人,明明是专门被安排过来监视姜绰的,所作所为却是恨不得在脑门儿上大大写着“太子罩的”几个字,完全没有作为细作的自觉和隐秘。
一开始弄得姜绰啼笑皆非,后来也就习惯了他这又吊儿郎当又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活宝样。
只当是太子昏了头,找了个耍玩意儿冲冲门客的人数。
姜绰心里想着事情,一个没注意踉跄了一下,慌乱中去抓东西,一只手从旁伸过来,他赶紧握住。
那手掌干燥温热,五指强劲,但在姜绰握上后又松了部分力气,只承着姜绰,堪堪将他稳住。
姜绰稳了稳身子,松开对方,然后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连见山。
这个人很没有存在感。
这是他在和连见山相处了一个月后得出的答案。
和马万侣不同,连见山做事说话不张扬也不拖后腿,会把事情办好,但也仅仅是办好,挑不出错处,也没什么亮点。
所以哪怕他是最先待在推勘司的人,现在出任务也是听安排的角色。
也正是因为他是这样完全不被人注意到的性格,所以在姜绰和马万侣空降到推勘司,推勘司主事才会另外设立一个小队,由两个新人和一个“那个谁谁谁”的连见山组成。
但此刻抬起头来看他,姜绰却看到了他眼神中稍纵即逝的坚毅和深不可测的城府。
“多谢。”姜绰温声道。
和以往一样,连见山没有多言,只是‘嗯’了一声便转开头往案卷房走去,留下姜绰缓慢踱在他身后,第一次审视他的背影。
要调走卷宗,哪怕是二十年前的,也需要管押书吏登记,再报刑房主事核准,主事画押后,同知大人用印,最后再调走。
本来这个事情也不难,一两天就能搞定,但地方官员就是墙头草,见风使舵,有意刁难从格物院出来的人,只是因为有了马万侣之前的小性子,他们的刁难便隐晦了些。
卷宗可以取走,但因为时间太长,不好找,要想快一些,那便劳烦几位推勘使自己找找。
三人吃了闷亏也只能认栽,在别人的地盘上使性子,讨不到啥好处。
就算是‘太子罩的’马万侣,也只能捂嘴在积灰的东四库一卷卷翻找,不然怎么办?写封信跟太子大人说安化的官员欺负他,让娇滴滴的他亲自翻卷宗?
太子只会觉得他精神失常。
好在安化的书吏有个编年编号好习惯,需要的那部分案卷很快就找好了。
正准备离开,姜绰撞掉了一卷册子,那案卷封条没封好,掉在地上直接打开了。他瞟了几眼,看起来是个失踪案,他无意多看,捡起来卷好便又放回了架子上。
卷宗虽然找到了,但还需要跟刑房核准,一天肯定是没法核准完,索性把工作分摊到两天来做,既能完成任务,又不赶时间。
这天晚上,州府同知邀请三位去安化有名的四海老栈吃饭,美其名曰为接风洗尘,马万侣心里不爽,直接回怼:“沈同知莫不是给我们接的耳旁风,洗的东四库的灰尘?”
沈桥英官场浸淫已久,这种话他都不当回事,只笑了笑,让马公消气,又说了一些场面话糊弄过去。
他今年四十有二,在安化待了也有十来年,最早是在安西四镇做案头工作,后来在崤函古道修建上立了功,便被上头破格提到了安化当书吏,后来慢慢坐到了同知的位置。
这小半辈子不算坎坷,但毕竟官场不同别的地方,磨练人相当有手段。
以至于推堪司三人在他一人跟前说也说不过,喝酒也喝不赢。
到最后,一向逞口舌之快的马万侣都有些招架不住,姜绰也有点晕,但神志清醒,桌上唯二看不出醉意的是沈桥英和连见山。
姜绰瞥了一眼连见山,后者还是那副习惯做派,不说话,不大笑,不做任何引人注意的事情,但可惜,他已经引起姜绰的注意了。
想到这里,姜绰猛地朝桌子扑过去,瘫在桌面上,再没动弹过。
把还在喝酒的沈桥英和马万侣吓了一大跳。
“我的天,他是什么一杯倒吗!”马万侣卷着舌头说着,接着作势要起身扶姜绰,但晃悠两下便又哐一下栽在椅子里,“那什么……沈大人,劳,劳烦你……”
“放心吧,已经招呼人过来了,一会儿你们且回驿站休息,”话毕又看向连见山这个唯一还清醒的人,“不好意思啊,只顾着尽兴了,没考虑到使公们的酒量,是我不周到。”正说着,来了一些州府的人,搀着马万侣和姜绰起来,姜绰起身不利索,顺着往连见山身上倒。
连见山不适地皱了皱眉。
“这……”搀人的那位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倒下去怎么都拖拽不起来,只能用视线求助于对面的人。
连见山推了一把姜绰,没推动,他大手握着姜绰的肩膀,沉声道:“我来。”
“那麻烦使公了。”随后便跟另外一个人一起搀着马万侣。
在四海老栈门口,沈桥英先送几人上了马车,留了两个小厮跟着,然后他才上了另一辆马车,回了自己府上。
那缕游髓丝在他身上摸索着,钻进了他的皮肤,潜进了他的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