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的夏天闷得很,柏知宪在家待了一周,没踏过江滩,没逛过户部巷,母亲提过两回要去吃巷口的糊汤粉,他都摆摆手说算了。
以往回家之前,他总是计划着去哪吃一顿或者去哪里逛逛,可经历了往事种种,再回到武汉,若是这时候问他想去哪?柏知宪的回答一定是家。
晨起跟着母亲去楼下菜场拎两把嫩藕带,看着街边小摊的煤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傍晚盘坐在沙发上看母亲备菜,盯着妹妹趴在书桌上写暑假作业,他心里就满满当当的。
从前总嫌家里的日子太过平淡,一心往外跑,重活一回才懂,那些习以为常的小事,全是上辈子求而不得的奢望。哪用特意寻找什么特色滋味,只要亲人还在,守着这间房子,就够了。
周末下午,卫月娥拎着给表妹卫祎买的公主裙,催着他和柏知意往舅舅卫东升家去。父亲意外过世后,舅舅一家帮衬了他们不少。
车开过长江大桥,江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车厢内,桥下江水浑黄,柏知宪看着窗外,眼眶又一次发涩。上辈子疫情过后再走这座桥,再没有卫祎扯着自己衣角叫他大表哥。
舅舅家住在汉阳老小区,一开门,舅妈王婉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姐来啦!快带知宪知意坐会,卤的牛肉和凤爪马上出锅!”
卫祎从客厅跑来,往柏知意怀里扑去:“姐姐陪我看小马宝莉!”
柏知意笑着答应,柏知宪也蹲下来揉揉她的头发,装作生气地问她:“怎么光叫姐姐,不叫你大表哥呢!”
卫祎这年四年级,扭捏地笑了笑,才嫩声嫩气地说:“只有女孩才能看小马宝莉,男生们不行!”
柏知宪被这句孩子话逗笑了,逗她说:“那我一会儿看果宝特攻,你也不能看!”
这让他想起了李翊安,他的爱好总是那么清奇那么割裂,平时是个网络潮男,爱发小视频,偏偏又那么爱看音乐剧,同时又追星,也特别爱看小马宝莉、亮剑和潜伏。
记得有一阵小马宝莉卡特别火,他还在微博上分享自己抽到了自己最喜欢的角色碧琪的稀有卡,那时候他们早就不联系了,柏知宪只通过社媒默默关注他,结果那时候评论区全是:“碧琪≈疯子≈堂吉诃德≈柏知宪”、“在宛平南路600号轻轻点赞”、“宪安牛逼”、“老妈还没把老爸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
不知道是不是受这些评论的影响,李翊安把这条微博删了,实际上两人分开后他常这么干,被人调侃就删帖,但就是没删过从前两人的合照。
兄妹两人一同陪着表妹去了客厅看电视,柏知宪眼睛落在电视上那群小马们,心思却不在那上面,他想起上一世这个小姑娘没能挺过那个冬天,他回来过几次,都是瞒着柏知意偷偷来探望舅舅,那场劫难,磨碎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家。
饭桌上摆的满满当当:舅妈牌卤牛肉、洪湖藕炖排骨......舅舅开了瓶好酒,拉着柏知宪碰杯:“大侄子回来多待几天,你妹妹老在家里说想你了。”
柏知意听见这个不乐意了:“舅,我可没说想我哥!”
卫月娥凶她:“你舅说的是祎祎,你瞎掺和么?赶紧吃饭!”
王婉仪在旁边打着圆场:“姐,要不今天直接把卫祎接到你家去住两天,她放暑假也没人管。”
柏知宪低头轻声问小朋友:“跟哥哥回姑姑家好不好啊?”
柏知意在这事上还要和自己哥哥较劲,拉着卫祎的手:“老妹,跟姐姐走,姐姐有vip,可以看全季小马宝莉。”
卫祎一听这个就乐了:“好!”
柏知意心满意足地朝哥哥得瑟:“看见没?人家是跟我走的,你没啥吸引力。”
柏知宪:“......”
“你看你哥都不理你,”卫月娥习惯他俩在家里打打闹闹,但是在外面她无法忍受,觉得这样显得家里不和,“要闹你俩回家闹,少在你舅家胡咧咧。”
卫东升继续对大侄子说:“在上海别太拼,以后得多回来才行啊。”王婉仪往他碗里添菜:“看你瘦的,多吃点才行,来家里多吃点藕。”
柏知宪默默点头,吃着熟悉的味道,听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心里又酸又暖,觉得安静又踏实。
吃完饭,王婉仪兑现了刚才一时兴起的承诺,给卫祎收拾了几件衣服和生活用品,装在她的紫色小书包里。卫祎屁颠屁颠地跟着哥哥姐姐一起走了,走的时候舅舅还打趣:“和你哥哥姐姐这么亲,都忘了和自己爸妈拜拜了。”
在家的最后几天,柏知宪依旧是守着家里的方寸天地,卫月娥在寒暑假的时候会接几个学钢琴的学生,柏知意在家里就和其他高中生一样,上辅导班、写作业、玩手机、看电视、出去和闺蜜们玩......不过母女俩这几天都特地减少了此类活动,虽然没说,但柏知宪知道这都是为了多陪他一会儿。
临走前一天下午,他下楼陪卫祎去小区对面的超市买零食,刚走到小区花坛边,就听见有人喊他:“柏知宪?”
他回头一看,发现是崔子勋,他们两个是高中同学,同在这个小区,而且他妈妈和卫月娥还是同事,上大学前关系还算不错,不过后来崔子勋留在武汉,在中南财读新闻,而柏知宪去了外地,他本来性子就沉闷不擅交际,和从前那些同学们的联系就少了。
崔子勋穿着一身红色篮球服,头上绑了发带,手里拎着篮球,笑得爽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记得前两天卫阿姨还跟我妈说,你暑假留校不回来了。”
“想家了,回来陪陪家里人。”他笑应着。
崔子勋看着一旁拉着他手的小女孩,疑惑地问:“你妹......什么时候长这么小了?”
柏知宪被他这个形容逗笑了:“这是我表妹,这两天住我家里。”
两人站在花坛旁边聊了几句,崔子勋说暑假在学校附近的火华报社实习,周末回家带着,又约着等他下次回来一起打球,柏知宪一一应着,碍着还有小表妹,他没多聊。
柏知宪有些忘记前世的崔子勋后来怎么样了,但他们这个小区感染很严重,老人比较多,因而离开的人很多,还有一个单元整栋销户......
从武汉天河到上海虹桥,柏知宪只在出发前给李翊安发了条“下午的飞机,三点左右走”,具体航班号、几点落地,一概没提。
他想着下了飞机之后自己回月湖天地,其实他这两天一直犹豫要不要找个房子自己住,月湖绿地算是上海房价极高的小区了,李翊安家在搬去佘山那块之前就住这里,平时空着,李翊安觉得佘山那块太偏,还有家人管着,就拉着柏知宪一起住在那里了。
可那都是上一世的决定,他回到18年的7月15号,这时候他已经搬到月湖绿地去了。柏知宪想,该找个什么理由搬走才能不让李翊安发作呢?
这么想着,飞机就落地了,他按部就班取托运的行李,走在偌大的虹桥到达厅里。
要说这么多年,柏知宪在上海最喜欢的地方是虹桥出发层,最烦的地方是月湖天地和虹桥到达层了。
他拉着箱子往出口走,盘算着交通,这个时候是晚高峰,打车估计得堵好久,打车费蹭蹭地涨,他打算坐地铁,即便可能得站一路。
刚走到闸口,视线扫过接机的人群,脚步一顿。
栏杆外,乌泱泱的人头里,一抹眨眼的白金发色映入眼帘。
李翊安就站在那里,微微侧身靠着栏杆,低头划着手机。他穿了件雾霾蓝短袖衬衫,配着做旧的牛仔短裤,整个人清爽干净,在略显混乱的接机人潮里显得格外醒目。
似乎是感应到视线,李翊安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闸口内拖着箱子、明显愣住的柏知宪。他眼睛倏地亮了,嘴角高高扬起,收起手机,隔着人群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柏知宪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脑子有几秒空白。
他这趟回上海,明明一路都在想怎么和李翊安把距离拉开一点。可人真的站在这里,隔着接机口朝他笑、朝他挥手,他心里最先冒出来的,居然不是“麻烦”,而是轻松。
像有人早就在这里等他了。
他拖着箱子,有些迟疑地走出闸口。李翊安已经三两步迎了上来,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柏知宪拖着箱子走过去。李翊安已经迎上来,雀跃地说:“车在外面。”
他本来想把语气放硬一点,最好淡一点,像普通朋友那样问一句“你怎么来了”。
可真正开口时,声音还是自己都没料到地软了下去:“怎么过来了?”
“接你啊。”李翊安答得理所当然,转身和他并肩往外走,“你说下午三点左右走,武汉到上海就两小时,我查了那个时间点的航班,估摸着你差不多这时候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柏知宪却听出了里面的细心——查航班,算时间,专程跑一趟。他侧头看李翊安,机场冷气很足,可少年耳廓微微泛红。
“下次不用。”柏知宪说,声音比平时温和些,“机场人多,麻烦。”
“不麻烦,反正我今天没事。”李翊安浑不在意,领着他往停车场走,“而且这个点地铁挤,打车排队,哪有我接你方便?”
柏知宪没再说什么,跟着他走进电梯。到停车场,司机已经等在车边。柏知宪拉开车门,示意李翊安先上。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冷气很足,隔绝了窗外的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