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太赤裸了?”她问。
蒋逐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所以真正的厨修做菜,不是炫技,是交心。你做给谁吃,就是把你的心交给他。这也是为什么这所学校的毕业要求不是考试,而是做一桌菜给你最想给的人吃。”
王晴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窗外那几棵高大的乔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
“你最想给谁做?”她问蒋逐。
蒋逐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风里有树叶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从五谷殿方向飘来的、隐约的饭菜香。
“我妈。”他说,“但我妈已经吃不到我做的饭了。”
王晴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追问,只需要安静地站在旁边。她走到蒋逐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校园。
伊尹像的青铜背影在远处反射着阳光。人工湖上的九曲回廊有人在走动,身影倒映在水里,随波纹轻轻晃动。更远处,勤行殿的灰瓦屋顶上停着一排鸽子,被什么人惊动了,呼啦啦地飞起来,在天空中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从那天起,王晴的训练量翻了一倍。
白天跟着郑师傅同步实操,晚上回到宿舍,蒋逐监督她“主动调用”的练习。厨房成了她们的第二个教室。每天晚上七点到十点,三零三室厨房的灯都是亮着的。王晴一道菜一道菜地做,蒋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拿着一本笔记本,记录她每一刀、每一次翻勺、每一次调味的时间和动作,然后在她做完之后一条一条地跟她复盘。
“第三分钟的时候你加了一撮盐。当时为什么加?”
“肉丝炒到变色了,该调味了。”
“那为什么是这个量?多一点少一点的区别是什么?”
“多了会盖住肉的本味,少了撑不起整道菜的咸度。”
“下次做同样的菜,你还能加出同样的量吗?”
王晴闭上眼睛,回想刚才指尖捏起盐时的那种触感。盐粒在指尖的粗糙度,盐粒滑落时的速度和数量,撒进锅里之后盐粒接触热油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滋”。所有这些信息在她脑海里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感官记忆。
“能。”她睁开眼睛。
蒋逐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然后翻到下一页。“下一道。”
这样的训练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王晴的进步速度快得连蒋逐都感到惊讶。第一周,她只能在每次动作之后复盘时说出理由。第二周,她能在动作的同时意识到自己的判断。第三周,那个判断和动作之间的时差消失了——她的手落下的时候,意识已经完成了所有计算,但身体还没有跟意识脱节,反而比之前更加流畅自然。
第四周的某一天,王晴在做一道红烧鲫鱼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鱼下锅煎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了——不是感觉到油温,不是感觉到鱼皮在热油里收缩,而是感觉到了鱼的“一生”。这条鲫鱼在被捕捞之前在池塘里游动的姿态,它吃过的水草,它跃出水面时溅起的水花,它在渔网里挣扎时绷紧的每一寸肌肉。所有这些信息在她握着锅铲的右手和按着鱼身的左手里同时炸开,像一簇细小的烟花。
她没有慌。锅铲翻动,鱼身在热油里煎到两面金黄。葱姜蒜下锅,豆瓣酱下锅,料酒沿着锅边淋入,“刺啦”一声白汽腾起。酱油、糖、醋、清水依次加入,盖上锅盖转小火焖煮。
她站在灶前,呼吸平稳,心跳平稳,双手稳定。
但她的眼眶湿了。
不是难过。是那条鲫鱼最后的生命力通过她的手进入了锅里,变成了红烧鲫鱼的一部分。鱼死了,但鱼活着的时候的那些记忆,被她做进了菜里。
鱼出锅装盘,蒋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王晴,表情里有一种王晴从未见过的东西——是震撼。
“你刚才做了什么?”蒋逐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王晴如实回答,“鱼下锅的时候,我好像感觉到了……它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蒋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晴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
“那不是通感。那是比通感更深的东西。宋知愚能让吃的人看到画面,但你刚才做的,是让食材的记忆进入你的身体,然后通过你的手变成菜。”他松开王晴的肩膀,退后一步,“我爹做了四十年厨修,到现在也只能偶尔做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