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左手的缰绳和右手的缰绳在他的操控下交替收紧和放松,雪橇在冰面上画出一道又一道精妙的弧线,每一次转向都刚好贴着冰凌的边缘,每一次加速都刚好避开前方的障碍。
今天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摸缰绳。
可他的手知道该怎么做,他的身体知道该往哪边倾斜,他的本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收紧缰绳、什么时候放松。
身后传来火箭破空的声音。
那种声音和普通箭矢不一样,带着一种嘶嘶的燃烧声,像是毒蛇吐信。
然后是曹钧宁的剑。
不是劈砍,不是格挡——是横扫。
一剑横扫出去,剑气在空气中凝成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切在三支火箭的箭杆上。
箭杆被切断的瞬间,箭头上的火焰失去了支撑,在空中翻转着坠落下去,落进了冰凌区里,在冰面上烧出几团小小的火苗,然后熄灭了。
曹钧宁没有停。
他的剑在月光下画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切断一支火箭,没有一支能越过他的剑,没有一支能接近雪橇。
十年前是为江远之。
现在是为江衡安。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江衡安心里某个他一直不肯触碰的地方,又疼又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师父也在么?
他们两个这么一闹,魔教必定加紧巡查。
师父还安全么?
现在只怕没时间想这些!
雪橇冲过了冰凌区。
前方的地形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冰原,月光洒在冰面上,整个世界亮得像白昼。
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江衡安慢慢地收紧了缰绳,那匹北地马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从狂奔变成了快跑,从快跑变成了小跑,最后变成了一种悠闲的、有节奏的小碎步。
它的口鼻处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片白雾,可它的步伐依旧稳健,像是一匹习惯了这片冰川的老马,对刚才的生死时速毫不在意。
江衡安松开了缰绳。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连握拳都握不住。
他的虎口裂开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在缰绳上蹭出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肩膀酸痛得像被人卸下来又重新装上去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
可他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曹钧宁从雪橇后面翻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的剑已经归鞘了,狼皮外套上溅了几点血迹,不知道是追兵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脸色也比平时苍白,可他的眼神依旧清澈而平静,像是刚才那场追杀只是一次寻常的晨练。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不知道是从哪里顺的,拔开塞子,递给了江衡安。
“喝一口。”
江衡安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可那股热气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他冻僵的骨头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他略略缓过神,这才发现曹钧宁中了一箭,他额头上的汗水并不是因为出剑断后而流。
他受伤了,很严重。
江衡安紧紧攥住手里的酒囊,看着眼前这个喝了一大口满不在乎的人,没好气道:“你……还喝酒!”
曹钧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不是真的在笑,是一种习惯性的、用来应付别人的表情。
“死不了。”他说,然后把酒囊从江衡安手里拿回去,又灌了一口。
江衡安盯着他肩膀上那支箭。
箭杆是黑色的,尾羽也是黑色的,深深地嵌在狼皮外套里,只露出一小截。
伤口周围的皮毛已经被血浸透了,在月光下显出近乎黑色的暗红。
血还在往外渗,顺着狼皮的纹理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雪橇的木板上,在冰冷的空气里冒着热气。
“你中箭了。”江衡安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知道。”曹钧宁说。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跑了?”
江衡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曹钧宁说得对。
如果他在冰凌区之前就知道曹钧宁中箭了,他可能会慌,可能会犹豫,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而在这片冰川上,任何一个错误的判断都意味着两个人的命。
曹钧宁不告诉他,不是不在乎自己的伤,是在乎他的命。
这个认知让江衡安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让我看看。”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扒曹钧宁的衣服。
曹钧宁往后躲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但足以让江衡安的手落了空。
“不急。”曹钧宁说,“先找个能过夜的地方。天快亮了,这片冰原上没有任何遮挡,等太阳出来,冰面反光会把你眼睛晃瞎的。”
江衡安看了看四周。
曹钧宁说得没错。
他们现在处在冰原的正中央,前后左右都是一望无际的白色,没有任何山壁、岩石、甚至一棵树可以遮风挡雪。
等天亮了,阳光打在冰面上,那种刺目的、无处不在的白光会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赶路了。
可他能去哪里?
这片冰原他第一次来,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别说找什么过夜的地方了。
“那边。”曹钧宁抬起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指了指左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