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被穴道封住了,动弹不得,可他的眼睛——那双被面具遮住的眼睛——依旧可以转动。
他看了江衡安一眼,像是在说:去吧,我没事。
江衡安站在三步之外,整个人心虚不已,冷着脸说道:“好丰富的经验。”
曹钧宁叹了口气:“也是不连累他。”
江衡安眨了眨眼,吞了口水:“支个火?一个时辰后人恐怕冻僵了,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曹俊宁谨慎地摇了摇头:“点火一样会吸引魔教中人或者野兽。”
他把自己的狼皮外套脱了下来,小心地盖在了江远之的身上:“抱歉张兄,不得已而为之,望你见谅。”
江远之一动不动,自然也拒绝不了,江衡安心中不定,见曹钧宁这么做了,也把自己的白熊皮大氅脱下来盖在了江远之身上。
曹钧宁轻笑了一声:“难得见你如此体贴。”
江衡安朝他翻了个白眼:“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
话里话外又刺了一下曹钧宁才是那个要掐死他的人,曹钧宁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
江衡安跟着离开,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回过头又看了江远之一眼。
江远之靠在冰壁上,银色的面具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他的身体被穴道封住了,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可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自己动的,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
江衡安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飞快地扭回头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个冰窟窿。
曹钧宁走在他前面,脊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而有力,完全不像是昨晚那个差点死掉的虚弱病人。
他的剑挂在腰间,剑鞘敲打着大腿外侧,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冰川上,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身后推过来,把他们的脚印一点一点地填平。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冰窟窿已经消失在身后的白色荒原里了。
曹钧宁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
“怎么了?”江衡安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曹钧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眉头微微拧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冰川上,瞳孔里映着大片大片的白色。
“我在想一件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刚才……我应该看一眼的。”
江衡安的心提了起来。
“看什么?”
“那个张途。”曹钧宁说,转过头来看着江衡安,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像是后悔又不完全是后悔的神情,“早知道走之前,就揭开他面具看一眼了。”
江衡安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死紧。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知道了?他怀疑了?他是不是认出来了?
“你怀疑他?”江衡安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可喉咙上的伤让他的嗓音听起来沙哑而破碎,反而像是被吓的。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说不上怀疑,”他说,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就是……有些地方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
曹钧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踩碎了几块冰碴子,然后才开口。
“此路凶险,”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一边走一边梳理思路,“他若是个正道中人,不会不知道这附近就是魔教的地盘。北冥魔教冰猎坛的势力范围覆盖方圆三百里,任何一个在江湖上行走的人都该知道,这地方不能来。”
江衡安的心跳更快了。
“可他说了,他是来采冰川雪莲子的,”他替师父辩解,声音沙哑,“采药人嘛,哪危险往哪去,越是悬崖峭壁越有好药——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曹钧宁没有反驳,可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还有一个地方,”他说,“他若是采药人,不该孤军深入至此。”
江衡安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是采药人,”曹钧宁继续说,“可他身上没有采药人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工具。”曹钧宁说,“采冰川雪莲子需要什么?需要绳索、冰镐、铁钎、装药的玉匣,这些东西一样都没见他拿出来过。”
江衡安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没有注意到这些。
“而且,”曹钧宁继续说,脚步又慢了一些,“他表现得很弱。”
“什么意思?”
“他的呼吸,”曹钧宁说,“他控制呼吸的方式——那种浅促的、带着怯意的喘息——太刻意了。”
江衡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呼吸应该是自然的、随意的,没有节奏可言。可他不一样——他的喘息有节奏,虽然他在刻意打乱那种节奏,可偶尔——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呼吸会恢复成一种悠长绵密的吐纳。”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江衡安。
“那是练过内功的人才会有的呼吸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