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冰窟窿里的火塘已经烧成了灰烬。
最后一缕青烟从灰白色的余烬里升起来,在冰冷的空气里扭动了一下,散了。
光线从冰壁的缝隙里渗进来,是那种极北之地特有的、带着淡蓝色调的晨光,冷得像刀子,却又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
曹钧宁已经站起来了。
他把剑鞘上的冰碴子磕掉,把白熊皮披风紧了紧,然后转过头,看了江衡安一眼。
“走了。”
江衡安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
他缩在火塘边坐了一夜,身上的热气早就散干净了,现在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冻透了的石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没说话,只是把脖子上的白熊皮围紧了一些。
那些青紫色的掐痕从皮毛的缝隙里露出来,在晨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又肿又紫,中间还渗着血丝,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丝在喉咙上勒了一圈。
曹钧宁的目光在那圈掐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愧疚,可他没有再道歉。
他知道道歉没有用——有些东西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就像这圈掐痕,就算消了肿、褪了色,也会留下疤。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冰窟窿的出口走。
江远之已经站在洞口了。
他听到脚步声,微微侧过身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微微欠了欠身。
“二位大侠,”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粗粝的乡野口音,“就此别过。此去一路保重。”
他说得很客气,客气得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之间该有的那种礼貌。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那种浅促的、带着一丝怯意的喘息,和昨晚一模一样。
江衡安站在曹钧宁身后,看着师父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上的伤疼得厉害,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含混的气音。
江远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一阵风从湖面上掠过去,连波纹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消失了。
可江衡安看见了——那双被面具遮住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安抚。
像是在说:没事的。
然后江远之转过身,准备走了。
曹钧宁动了。
他的手从披风下面伸出来,快得像一道影子,五指张开,准确地扣住了江远之的左臂。
那一下不重,却极准——五指正好卡在肘关节上方一寸的位置,那是整条手臂最脆弱的节点,只要稍微用一点力,就能让整条胳膊瞬间失去力气。
这是练武之人的手法。
江远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放松了。
他把那只被扣住的胳膊软软地垂着,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回头。
“曹大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紧张,“这是……”
曹钧宁没有松手。
他站在江远之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扣着对方手臂的手指稳得像铁钳。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银色的面具上,眉心微微拧着,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审视。
“阁下昨天救了江衡安一命,”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我很感激。”
他停顿了一下。
“但在下也不知道你是否是魔教中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江衡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三步之外,看着曹钧宁扣住师父手臂的那只手,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曹钧宁继续说,声音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谨慎——那种一个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十年、被背叛过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谨慎。
“还请张兄行个方便。”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冰面里。
江远之沉默了。
他背对着曹钧宁站着,身子依旧是那种微微缩着的、拘谨的姿态。灰色的棉袍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帽檐上的绒毛被吹得歪向一边。
“曹大侠准备怎么做?”
曹钧宁没有回答。
他松开扣住江远之手臂的那只手——在松开的同一瞬间,指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点在了江远之的肩井穴上。
一下。
只一下。
江远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是穴道被击中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被人抽掉了支撑身体的骨头,可他没有倒下去——曹钧宁的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轻轻地按在了旁边的冰壁上。
“一个时辰后解开,”曹钧宁说,声音依旧很平静,没有歉意,也没有解释,“张兄届时自便。”
江远之靠在冰壁上,银色的面具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