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衡安站在冰缝边上,看着那两具尸体被黑暗吞没。
他听见身体坠落的声响——先是撞在冰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然后翻滚了几下,带起一阵稀里哗啦的碎冰崩落声,最后是一个遥远的、闷闷的“咚”,像是砸在了什么地方的底上。
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冰缝深处黑得看不见底,冷风从下面往上涌,带着一股子陈腐的、混着血腥和尿骚的臭味,熏得他直皱眉头。
他站起身,回过头。
曹钧宁站在三丈开外,背对着他,面朝冰川深处那片白茫茫的荒原。
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缝,从脚底下一直延伸到冰面上,把雪白的冰面劈成两半。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江衡安盯着他的背影,胸口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从听到“私生子”三个字的时候就烧起来了,一直烧到现在,越烧越旺,烧得他嗓子发干、手心冒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攥着剑柄,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曹钧宁。”他开口,声音硬得像石头。
曹钧宁没回头。
“那个人,”江衡安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碎冰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个私生子,是我师父,对么?”
曹钧宁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可他还是没回头,也没说话。
“前任教主,”江衡安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前任教主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那不就是说,我师父……我师父是魔教教主的弟弟?”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一匹刹不住的马,在悬崖边上狂奔。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那声响是从曹钧宁身上传来的——像是牙齿咬碎什么东西的声音,又像是喉咙深处压着的一声低吼。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冰层底下的裂缝在蔓延,可在这寂静的冰川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别说了。”
曹钧宁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江衡安从来没听过的颤抖。
那不是一个命令,更像是一个哀求。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发出的、最后的、微弱的呼救。
可江衡安没听出来。
他已经被那团火烧昏了头。
他满脑子都是师父的脸,师父在月下喝酒时落寞的侧脸,师父教他剑法时温柔的眉眼,师父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发呆时眼底那种深沉的、无处安放的悲伤。
原来那种悲伤是有来处的。
怪不得师父不怨曹钧宁,铁证如山。
他听到曹俊宁说师父不告而别,屋内有与魔教沟通的书信时,还能信誓旦旦地说相信师父。
原来还有这个原因,师父不怨他,易地而处,师父恐怕也做不到完全相信曹钧宁了。
“所以你才要杀他们灭口。”江衡安的声音冷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
曹钧宁猛地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江衡安看清了他的表情,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狠戾,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扭曲的、狰狞的痛苦。
他的眼睛红得像充血,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两颊的肌肉在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喘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我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别说了。”
江衡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恐惧,有怜悯,有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他不愿意承认的快意。
这个人,这个在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血手修罗,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武林第一高手,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可那团火还在烧。
“你怕什么?”江衡安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的、不知死活的执拗,“怕你自己知道这个秘密后,也会对师父下手吗?!”
曹钧宁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江衡安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劲风扑面而来,然后喉咙上就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像一把铁钳,五指掐进他喉咙两侧的软肉里,拇指抵住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力道大得让他瞬间喘不上气来。
他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冰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又胀又闷。
曹钧宁的脸凑到眼前,近得几乎鼻尖贴着鼻尖。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瞳孔扩张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张碎裂的蜘蛛网。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种原始的、本能的、近乎疯狂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