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地牢里安静得很,只有隔壁牢房那三个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络腮胡子的呼噜最响,像拉锯似的,一高一低,一长一短。
江远之在牢房外头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忽然撩起衣摆,就那么席地坐下了。
他靠着木栅栏,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水榭的廊下,全然不似一个夜探地牢的蒙面人。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真不愿意说?”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很,“你若现在不说,以后我可就不再问了。”
江衡安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冰凉的青石地,硌得生疼。
他抬头看着师父,看见师父就那么随意地坐着,姿态潇洒得很,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没什么收获。”他闷声道,低下头,不去看师父的眼睛。
“哦?”江远之挑了挑眉,“走了两个多月,一点收获都没有?”
他看江衡安看跪着,笑着说:“起来吧,坐下聊聊。”
江衡安抿了抿唇,原地坐了下来,不说话。
江远之也不催他,就那么靠着木栅栏,微微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格外柔和,眉峰那一点凌厉,此刻也淡了,只剩下一道好看的弧线。
江衡安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赌气:“那个曹钧宁,不过如此。”
江远之睁开眼睛,看着他。
“盛名难副。”江衡安接着说,梗着脖子,像是非得把这话说完不可,“什么武林第一高手,我看也就是个……”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江远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江衡安的脸腾地红了。
“我又不是喜欢他名声,”江远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跟他说过你是我的徒弟?”
江衡安又点点头。
江远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坐直了些,目光落在他脸上,带了几分探究:“你都说了是我徒弟,他还对你不好么?”
江衡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那一片惨白的月光,半晌,小声嘟囔了一句:“如果不是他,我怎么会被关牢里?”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可江远之听见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眉眼缓缓弯了起来,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地牢里轻轻回荡,带着几分难得的快活,让江衡安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月光下,师父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眼角都笑出了细细的纹路。
他好久没见过师父这么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师父?”江衡安试探着叫了一声。
江远之摆摆手,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靠在木栅栏上,目光看向远处那扇小窗,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那一点浅浅的光。
“那大概是,”他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你师父我,当年也坑过他坐牢。”
江衡安愣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江远之说,目光依旧看着那扇小窗,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我们路过一个镇子,听说当地有个大户人家,姓高,家里老爷是个出了名的恶霸,强抢民女的事没少干。”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那高家势大,跟官府有勾结,告状没用。我和钧宁一商量,决定夜探高府,找证据。”
“那天晚上,”江远之接着说,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我们换上高府的衣服,摸进了高府。那府里大得很,我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姑娘被关在哪儿。”
“后来呢?”江衡安忍不住问。
“后来,”江远之笑了一声,“我们被人发现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
“那高府的护院不少,个个都提着灯笼,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我和钧宁躲在假山后头,眼看着就要被搜到。这时候,我急中生智——”
他说着,看了江衡安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我在他耳边小声说,委屈你了。然后,我拎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假山后头推了出去。”
江衡安的眼睛瞪得老大。
江远之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
“我对那些护院说,我是老爷以前从外头抢回来的,早些年还得宠,如今失了宠,被关在后院,今夜偷偷跑出来,是跟人幽会。”
江衡安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