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水榭外头静悄悄的,只有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烛火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江衡安坐在椅子上,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师父的睡颜,他看得入了神,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师父。
他看着看着,不知怎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缓缓凑近了些,再凑近一些,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能感觉到师父的呼吸,轻轻的,浅浅的,拂在他脸上,带着一点温热。那呼吸里有淡淡的姜茶味,还有师父身上惯有的清冽酒气。
江衡安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是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看清师父的每一根睫毛。
师父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伸出手,悬在师父脸旁,不敢落下。
就这么悬着,悬了很久。
然后,在某个瞬间,他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指尖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师父的唇上。
那唇很软,带着几分干涩,因为发烧的缘故,温度比平时高一些,指尖触上去的那一瞬间,江衡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用指腹轻轻描摹着师父的唇形,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生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将这美好的瞬间打破。
那柔软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激起一阵小小的涟漪,让他浑身都泛起了一层薄热。
可就在这时,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江衡安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那眸子里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茫,眼神有些涣散,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的脸上,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看清了他悬在自己唇上的手指。
江衡安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从床沿上摔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站稳,脸烧得像着了火,耳朵根子都红了。
“师、师父……”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不是什么?不是故意的?可他就是故意的。不是想做什么?可他确实做了什么。
他不敢再待下去,不敢去看师父的眼神,不敢去想师父会怎么看待他,不敢去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师父失望。
他猛地转过身,拔腿就跑,脚步慌乱,几乎是踉跄着跑出了屋子,跑过长长的回廊,廊下的灯笼被他撞得轻轻摇晃,烛火跳动,映得他慌乱的身影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只知道,他不能待在那里了,不能再面对师父,不能再面对自己心底那陌生而朦胧的情愫。
他只顾着跑,拼命地跑,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晚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带着湖水的湿气,却吹不散他脸上的滚烫,吹不走他心底的慌乱与羞愧。
他把头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可一闭眼,脑海里就全是师父那双刚睁开的眼睛,全是师父那张温柔的脸,全是指尖触碰师父唇瓣时的柔软触感,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师父会不会找他,不知道师父找他之后,会对他说什么,不知道师父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再要他这个徒弟。
他不敢想,也不敢去想,只能一个人拼命地往前走,往前走。
他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他走过村镇,走过集市,走过山路,走过荒野。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大。
原来江湖上的人,说话是那样的,做事是那样的。
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当了,换了些碎银子,勉强度日。
有时候他会在夜里想起水榭,想起廊下的风,想起湖上的月,想起师父做的鱼,想起师父教他剑法时,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
想起师父的那双眼睛。
他不敢深想。
就这么游荡了两个月,直到有一天,他在一个小镇的茶馆里,听见有人说起一个名字。
“曹钧宁?那个武林第一高手?”
“可不就是他。听说他最近被人追杀。”
“谁知道呢,那种高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江衡安端着茶碗的手,猛地顿住了,指尖微微颤抖着,茶碗里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可他却浑然不觉。
曹钧宁。
就是这个名字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往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去找那个人?找到了又能怎样?杀了他?师父那么惦记他,杀了他,师父会不会难过?
可他就是想去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让师父惦记了这么多年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