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钧宁跟着李索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整齐。墙角堆着几捆柴,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正屋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火,看上去就是个寻常人家的住处。
可曹钧宁知道,这院子周围至少藏着四个人,都是练家子,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索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曹钧宁进去。
“坐,”他说,指了指靠窗的炕,“别客气。”
曹钧宁在炕沿上坐下,打量着屋里。
摆设简单得很,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旁边是一柄剑。那剑的样式他认得,凌霄武府统一配发的,剑鞘上刻着名字。
李索从柜子里摸出两个碗,又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两碗。
“两年没见,”他把一碗推到曹钧宁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先干一个。”
曹钧宁端起碗,跟他碰了碰,两人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里带着一股甘醇,比方才在客栈喝的强了不知多少。曹钧宁放下碗,看着李索又给他倒满。
“这酒不错,”他说,“你们凌霄武府的好东西不少。”
李索笑了笑,自己也倒上,在炕另一头坐下来。
“好东西再多,也比不上你当年在碧莹阁喝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听说碧莹阁的藏酒,三十年的竹叶青,你师兄特意给你留的。”
曹钧宁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李索看了他一眼,没继续往下说,只是举起碗:“来,再喝一个。”
两碗酒下肚,话匣子就慢慢打开了。
“你这些年都在哪儿晃?”李索问,“上次听说你的消息,都好久了吧。”
曹钧宁撇了撇嘴:“到处走,没有定处。”
李索点了点头,也没追问。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纸上,像是在想什么。
“那年的事,”他忽然开口,“我一直在想,要是换做我,会怎么办。”
曹钧宁抬起眼看他。
李索是少数几个知道当年内情的人。十年前那场大战,他也在场。
那时候他还不是凌霄武府平安关分舵的舵主,只是个普通的武师,跟着师父来助阵。
他亲眼看见曹钧宁一剑斩杀魔教教主,也亲眼看见他杀了严忠明后,曹钧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站在尸山血海里,目光茫然地望着北方。
“恐怕还不如你,”李索接着说,摇了摇头,“一边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一边是……”他顿了顿,看了曹钧宁一眼,“一边是江远之。”
曹钧宁没说话,只是端起碗喝酒。
李索叹了口气。
“钧宁,”他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曹钧宁看着他。
“要是江远之真死了,”李索说,“你也算解脱了。”
曹钧宁的眉头动了动,没接话。
“十年了,”李索接着说,“你找了十年,也等了十年。他要是活着,也不来见你,说明他不想见你了。”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空碗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了些,“其实远之他……一天也不肯为难我。”
李索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是我自己为难我自己而已。”曹钧宁说,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
李索看着他,忽然翻了个白眼。
“你俩当年,”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孟不离焦,焦不离孟。不知道多少女侠还有女侠的爹托我帮忙传话套话,都找不到机会。”
曹钧宁愣了一下:“什么女侠?”
“什么女侠?”李索笑了一声,“多了去了。凌霄武府就有三个,一个个都问我,那个曹钧宁有没有心上人?那个江远之喜欢什么样的?平时爱去哪儿?”
他捏着嗓子说话,逗得曹钧宁忍不住笑了一声。
“还有别的门派呢,”李索接着说,“我一律回答,不熟。”
曹钧宁大笑了一声:“那我也不能满江湖地喊我想睡的是江远之啊。”
李索正端着碗喝酒,听见这话,一口酒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滚——”
曹钧宁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你还吃醋?”
李索一脸嫌弃:“你和江远之那破性格一般人都受不了,我有病能看上你俩?呸,老子喜欢女人!”
曹俊宁“啧”了一声:“远之性格怎么不好了,比你婆娘,强多了吧?”
他压低声音,生怕李索的老婆听到。
李索也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坐直。
“我媳妇好得很,”他说,“那你俩那破事当初别告诉我啊。那么多问姻缘的,我瞒也不是,不瞒也不是。你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曹钧宁笑了一声:“那不是被你撞破了么,我俩可都被你看光了。”
“妈的滚!”李索也笑了,端起碗跟他碰了碰,“来,干。”
两人又喝了一碗。
酒意渐渐上头,话也越说越随意。李索聊起这些年在平安关的事,说凌霄武府在这里设分舵,看着是个肥差,实际上操心事一大堆。
往来的江湖人多了,麻烦就多,三天两头有人闹事,他得给人擦屁股。往来的商人多了,麻烦更多,今天这个丢了货,明天那个被劫了道,他得给人找回来。
“那小徒弟,”李索忽然想起什么,“叫江衡安是吧?他闹这一出,我还得关他三天,回头你替我解释解释,不是故意为难他。”
曹钧宁点了点头:“关着也好。”
李索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他去找人拼命?”
“那小子我看着,剑法确实不错,”他说,“跟江远之一个路子。可火候还差得远,真遇上高手,三两下就得交代。”
“我知道,”曹钧宁说,“我想把我的剑法传给他,一开始和炸毛夜猫似的,提着剑我说话,现在还能和我聊几句了。我看等等缓和缓和关系,就把我和远之共创的剑法传给他,内力也传给他。”
李索愣了一下:“内力也传?你不想活了?”
曹钧宁没接话,只是端起碗喝酒。
李索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