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曹钧宁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有些哑,“如今看来,我确实该信他。”
江衡安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与他相处那么久,”曹钧宁的目光落向虚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一起练剑,一起打架,一起喝酒,一起出生入死。他的为人,我该认得清。”
“可你那时候不信。”江衡安说。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师兄待我像亲弟弟一样。”曹钧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几岁进碧莹阁,是他带着我练剑,一招一式地教,也是他教我认字读书,教我做人的道理的。我闯了祸,是他帮我在师父面前说情。我受了委屈,是他陪着我,听我发牢骚。”
他顿了顿,端起酒壶,发现空了,又放下。
“我一直以为,他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
江衡安沉默着,没有说话。
“可就是他。”曹钧宁说,声音平平的,可那平平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勾结魔教的人,是他。泄露布防图的人,是他。陷害远之的人,也是他。”
火塘里的松木又噼啪响了一声。
“我那时候,”曹钧宁的目光落向虚空,“一边是远之,证据确凿,人跑了。一边是师兄,从小到大,待我如亲弟。我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信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江衡安。
“你说的对,”他说,“我识人不清。”
江衡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哼了一声。
“有小礼而无大义。”他说,语气冷冷的,“师父对待素不相识的人依旧很好,而严忠明不过是对你好而已。”
曹钧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深了些,带着点儿释然的意味。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不该信他。”
江衡安没再说话。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火塘里的松木燃着,暖意缓缓流淌,把窗外的寒气挡在外头。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在他们旁边那桌坐下了。
江衡安没回头。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来来往往的人多的是,没什么好在意的。
可那几个人坐下之后,并没有说话。
江衡安觉出不对劲了。
有人在看他们。
江衡安偏过头,眼角余光扫过去。
三个人。都是江湖人的打扮,腰间挎着刀,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坐在中间那个,是个络腮胡子,正盯着曹钧宁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另外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也都在看,目光从曹钧宁身上滑到江衡安身上,又从江衡安身上滑回曹钧宁身上。
江衡安的手,慢慢移到了桌上的剑上。
那络腮胡子忽然站起身,朝他们这桌走过来。
江衡安的手指按住了剑柄。
“这位兄台,”络腮胡子走到桌前,拱了拱手,眼睛却还盯着曹钧宁,“冒昧打扰,敢问尊姓大名?”
曹钧宁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
络腮胡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兄台别见怪,在下只是觉得……觉得兄台有些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
“是么?”曹钧宁说,语气平平的。
“是。”络腮胡子说,“兄台可曾去过江南?”
“去过。”
络腮胡子的眼睛亮了亮,脸上的笑容也深了几分。
“那兄台可认得一个人?”他说,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里面的兴奋,“血手修罗,曹钧宁。”
江衡安的手指一紧。
曹钧宁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着络腮胡子:“血手修罗,会是我这个样子么?”
络腮胡子愣了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犷响亮,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跟着颤了颤,引得大堂里不少人侧目。
他笑够了,才低头看着曹钧宁,眼底带着几分轻蔑,几分戏谑。
“血手修罗?”他又笑了一声,“也是,血手修罗曹钧宁是何等人物,武林第一高手,那该是什么气派?什么威风?兄台你——”
他上下打量了曹钧宁一眼,目光落在那张被边关的风刮得有些粗糙的脸上,“你这样的,也配?”
曹钧宁没说话,只是端起空酒壶看了看,然后放下。
络腮胡子见他不应,越发来了劲头,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我有个表弟,三年前在江南做买卖,不知怎么就得罪了那位血手修罗。曹钧宁一剑下去,我表弟当场毙命,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说着,眼眶竟然真有些红了,抬手抹了一把,又盯着曹钧宁:“今儿个遇见兄台,也算是缘分。我瞧着兄台这模样,虽说不是曹钧宁本人,可也够让我想起那些糟心事了。兄台不如替我带句话给那位修罗——”
“你表弟定然是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