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关的深秋,风里带着血锈的味道。
曹钧宁站在关墙之上,衣袂被猎猎北风卷起,手中的剑还未出鞘,剑鞘上的缠绳已被掌心沁出的汗洇深了一层,他的指尖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紧绷的急促。
他望着关外黑压压的魔教与蛮族联合大军,那些黑色的旌旗连成一片,像潮水退去后礁石上晾晒的海带,密密麻麻铺满了原野。
“怕了?”身侧传来一声轻笑。江远之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墙,手里拎着两壶酒,扔给他一壶。
曹钧宁接住,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烈酒呛得他咳了两声:“你从哪儿弄来的?”
“平安关的老百姓给的,说是窖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江远之靠着垛口,眯眼望向远方,“我先尝尝,万一回不去呢?”
曹钧宁没有接话,只是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烈酒的辛辣压下了心底的几分悸动,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关外,眼底的雀跃更甚。
他不怕,他等的就是扬名立万,威震武林的机会!
少年一腔热血,根本不认识“怕”这个字!
十七年前,他的师父孔维东,便是在这座平安关前,与孤云剑派掌门周烔一起,集结了长风盟、浩然书院等各路正道势力,齐心协力,与北冥魔教决一死战,那一战,是何等的惨烈,何等的悲壮。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魔教教主被斩于关下,余孽北遁,中原武林得了二十七年太平。
而这次战事,已经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正道联军据关而守,凭借着坚固的关墙,奋力抵抗,魔教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密密麻麻的敌军一次次冲向关墙,却始终未能破关。
关墙上的正道弟子们,个个浴血奋战,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口,却没有一个人退缩,眼底满是坚定与决绝。
第三日黄昏,魔教阵中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骑黑马疾驰而出,马上一人黑袍猎猎,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
“教主亲临!”
魔教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关墙之上,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十七年前那一战,魔教教主被斩于关下,所有人都以为魔教再也无法崛起,如今这位新任教主,据说是当年老教主的儿子,苦修十七年,魔功大成。
此番卷土重来,声势之盛,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日他亲自亲临战场,看来是势在必得。
“开城门。”曹钧宁握紧了剑,声调微微颤抖,“他既然敢来,我就敢出去会他。”
“你疯了——”
旁人话音未落,江远之已经站到了曹钧宁身侧,咧嘴一笑:“我跟你去。”
只有江远之知道曹钧宁不怕,他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没有人拦住他们。
城门轰然洞开,两骑白马并肩而出。关墙上,孔维东双手紧紧攥着墙砖,指节发白。他身旁的周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像不像当年的咱们?”
孔维东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两道越来越远的背影,风把他的白发吹得凌乱。
魔教教主勒马而立,黑刀横在身前,看着越来越近的两骑人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辈?”
曹钧宁没有答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魔教教主,周身的气息渐渐变得凌厉起来,指尖微微用力,长剑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心中的战意。
他拔剑。那一剑拔出来的瞬间,一道耀眼的剑光划破天际,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关墙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道剑光,脸上满是惊愕与期待。
剑光凌厉,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劈开世间万物,与魔教教主手中的刀罡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席卷开来,扬起漫天尘土,连北风的呼啸声都被这轰鸣声掩盖。
江远之守在曹钧宁身后,身姿挺拔,目光如电,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魔教大军,丝毫不敢松懈。
魔教阵中,不少弟子蠢蠢欲动,有人开始悄悄绕到两侧,想要包抄他们,想要趁机偷袭曹钧宁,打断他的攻势。
“别分心。”江远之压低声音,语气坚定,带着几分关切,“前面交给你,你尽管放手去战,不用担心身后,后面交给我,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曹钧宁没有回头。
他相信他。
剑光越来越盛,曹钧宁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流光,身形轻盈,动作迅捷,用尽了毕生所学,每一剑都凌厉无比,招招致命,朝着魔教教主猛攻而去。
魔教教主手中的黑刀也毫不示弱,刀势凶猛,魔气滔天,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兵器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震得人耳膜发疼。
魔教教主的刀法虽猛,却渐渐被曹钧宁的剑光压制,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的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眼底的不屑与嘲讽,渐渐被惊愕与凝重取代,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少年,武功竟然如此之高。
忽然,魔教教主支撑不住,露出一个破绽,身形微微一顿,手中的黑刀慢了半拍,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稍纵即逝。
曹钧宁没有丝毫犹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手腕一翻,一剑递出,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原野。
魔教教主胸口洞开一个大洞,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土地,他的身子摇晃了两下,眼中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最终,从马上栽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手中的黑刀也滚落在一旁,发出一声轻响。
“死了!”
“魔教教主死了!”
关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就在这欢呼声中,一支冷箭从魔教阵中无声射出,箭簇泛着冰冷的寒光,速度极快,直奔曹钧宁后心,悄无声息,没有丝毫预兆,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没有人注意到这致命的一击。
除了江远之。
江远之动了。他身形一闪,飞快地挡在曹钧宁身后,箭簇精准地射入他的后背,发出一声沉闷的入肉声,鲜血瞬间从伤口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衫,溅在曹钧宁的后颈上,温热而黏腻,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曹钧宁猛然回头,瞳孔骤缩,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慌与心疼。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江远之,看着他后背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他嘴角溢出的血丝,眼眶瞬间发红,却强忍着泪水,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