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雪原的边缘,比江衡安想象中还要荒凉。
七日的行程,越往北走,天地间的颜色便越是寡淡。
起初还有枯黄的草丛,后来连草都没了,只剩下无尽的砂石与冻土,在脚下延伸向灰蒙蒙的天际。
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蛮横劲儿,好像要把人身上的水分都榨干才肯罢休。
江衡安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那还是严笙道准备的的,此刻裹在身上,倒真派上了用场。
曹钧宁走在前面,步子依旧稳稳当当的,看不出半点疲惫。
他里头穿着那身旧衣裳,外头随便罩了件挡风的氅衣,领口的风毛被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敞着。
这七日里,他没怎么跟曹钧宁说话。曹钧宁也没怎么跟他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骑马走着,像两片被风吹着的云,碰不着,也散不开。
有时候夜里扎营,江衡安靠着火堆,看着对面曹钧宁闭着眼睛靠在行李上的模样,会想,他是不是又在想师父?
第七天的黄昏,他们终于看见了平安关。
那是一座矗立在雪原尽头的雄关,城墙是土黄色的,厚重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远远看去,跟背后的山崖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人力,哪是天工。
城门口人来人往,多是商队,驼铃叮叮当当地响,驮着的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江衡安勒住马,看着那座关城,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路走来,见的都是荒无人烟的冻土,忽然看见这么多人,听见这么多声响,倒像是从梦里头醒过来了。
曹钧宁也勒住了马,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城门,又看了看城门上头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到了。”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今晚在这儿歇一夜,明日出关。”
江衡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骑着马往城里头走。还没进城门,江衡安就觉出不对劲了。
有人在看他。
城门口蹲着几个歇脚的脚夫,正捧着碗喝水,看见他过来,碗停在嘴边,眼睛直愣愣地跟着他走。
旁边一个牵着骆驼的商人,本来正跟伙计说话,话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扭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到脸上,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什。
江衡安的眉头皱了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寻常的暗粉骑装,裹着斗篷,灰扑扑的,有什么好看的?
可那些目光越来越多。进了城门,走在主街上,两边摆摊的、吆喝的、扛货的、算账的,有一个算一个,看见他都愣了一下。
江衡安的脸沉了下来。
这种直愣愣的、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儿稀奇和打量的看,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他偏过头去看曹钧宁。
曹钧宁骑着马走在他旁边,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些人在看什么?”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
曹钧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前面。
“看稀奇。”他说,语气淡淡的,“这地方跟咱们那儿不一样。你这样的,他们没见过。”
江衡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这样的?他什么样的?
可曹钧宁没再多说,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前头:“那家客栈,就住那儿。”
江衡安顺着看过去,是一家叫“平安客栈”的铺子,门脸不算小,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灰扑扑的街上倒是显眼。
两个人把马交给店小二,进了客栈。掌柜的迎上来,满脸堆笑,目光在江衡安脸上转了一圈,那笑容顿了一顿,然后又堆了起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曹钧宁说,“两间上房。”
掌柜的应着,眼睛却还在江衡安身上,上上下下的,像是看不够似的。
江衡安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抿着唇,目光冷冷地扫过去,那掌柜的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笑了笑,低头去翻账本。
“客官别见怪,”他一边写一边说,“咱们这小地方,难得见着您这样的人物,大伙儿都新鲜。”
江衡安没接话。
曹钧宁付了钱,拿了钥匙,转身上楼。
江衡安跟在后头,能感觉到身后大堂里那些目光还黏在他背上,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刺。
进了屋子,关上门,那些目光才被隔在外头。
江衡安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街。天快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晃悠悠的。
楼下传来人声,南腔北调的,混着驼铃和马蹄,乱糟糟的,跟江南的夜晚完全不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曹钧宁说的“明日出关”。
再往北,就是大荒雪原了。
师父当年,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外头的声音渐渐静下来,才转身去叫热水。
江衡安洗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