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已经烧起了炭盆。
严笙道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江衡安站在门槛外头,往里看了一眼——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靠窗一张矮几,上头摆着几卷医书、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枝红梅。
墙角立着个书架,满满当当塞着书,有些书脊已经磨得发白,显然是翻过许多遍的。
“曹叔,快进来。”严笙道侧身让开,又看了江衡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江……江公子也请进。”
江衡安没应声,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确实暖和。
炭盆里烧着红炭,火苗舔着炭块,偶尔噼啪一声响。
严笙道招呼两人坐下,自己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两只青花瓷碗,又拎起一只小茶壶。
“山上的茶水粗淡,”他一边倒茶一边说,声音温温润润的,像外头落着的雪,“曹叔别嫌弃。这是我自己炒的茶,是山后头摘的野茶,我倒觉得挺好喝。”
曹钧宁接过茶碗,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清亮,飘着几根细嫩的茶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不错。”他说。
严笙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又端着另一只碗走到江衡安面前。
“江公子,喝茶。”
江衡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近处看,严笙道的眉眼更显得柔和。
他生得不算出挑,五官清清淡淡的,像是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画,没有浓墨重彩的地方,却让人看着舒服。
肤色白净,许是常年住在山上的缘故,透着几分不见日光的薄透。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领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污渍。
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束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衬得那张脸越发柔和。
——倒是个干净的人。
江衡安收回目光,接过茶碗,没有说话。
严笙道也不恼,又走回炭盆边,蹲下身,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
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缩了缩手,也没在意,继续拨弄着,把炭块拨得松散些,好让火烧得更旺。
“山上夜里冷,”他头也不抬地说,“白日里也得烧着炭。曹叔你们今晚住下吗?我去跟小沙弥说一声,让他收拾两间屋子出来。”
曹钧宁嗯了一声:“住一晚,明天去见静籁师太。”
严笙道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见师太?曹叔,你……你是来看病的?”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眼底清清楚楚地映着担忧。
曹钧宁没立刻回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算是吧。”
严笙道站起身,走到曹钧宁跟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那姿势,像是小时候仰着头看长辈似的。
“曹叔,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曹钧宁语气轻描淡写的,“就是这几年,有时候神情恍惚,记性不太好。有些人,有些事,会记岔了。”
他顿了顿,又道:“会把人认错。”
严笙道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多久了?”
“有些年头了。”曹钧宁看了一眼江衡安,“早几年还好,这几年越发重了。有时候眼前的人,会和记忆里的人混在一起。”
严笙道的手指蜷了起来,攥着棉袍的衣角。
“是……是什么缘故?”
曹钧宁摇了摇头:“没正经看过。自己琢磨着,可能是年轻时候中过的毒,那时候没清理干净。”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严笙道的眼眶却红了。
“曹叔,”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不早说?怎么不早来找师太?师太医术高明,她一定有办法的……”
曹钧宁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动作很轻,却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这不是来了吗?”
严笙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那我……我去叫师太来。她今日应该在禅房诵经,我去请她。”
他说着就要起身。
“等等。”曹钧宁按住他,“你不是跟着静籁师太学医吗?你先给我看看。”
严笙道愣住了。
他看着曹钧宁,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那张清秀的脸涨红了,红到耳根,又慢慢褪下去,变得有些白。
“我……我不行。”他说,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慌乱,“我才学了几年,连皮毛都没学到,怎么能给曹叔看病……”
曹钧宁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思。
“你跟着师太学了这么久,总比我懂得多。先看看,看出什么算什么,回头再请师太把关。”
严笙道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半晌没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江衡安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去,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严笙道蹲在曹钧宁跟前,仰着头,那姿势,那神情,分明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