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山脚下已是另一番天地。
江衡安勒住马,抬头望向远处隐在云雾中的山影。官道两旁积了薄雪,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从沅水城一路向北,越走越冷,到了这山脚下,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素净的白。
曹钧宁催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呵出一口白气:“翻过这道山梁,就是明光寺。”
江衡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石阶上覆着薄雪,雪上落着几行浅浅的脚印,像是清晨有人刚走过。
“走吧。”曹钧宁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山路不好走,马得留在山下。”
江衡安也跟着下马。两人把马拴在山脚的一棵老松树下,解下行囊背在身上,踩着石阶往山上走。
雪越往上越厚。石阶两侧的松柏压满了雪,偶尔有山风吹过,簌簌落下一阵雪沫,落在肩上、发间,冰凉凉的。
曹钧宁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江衡安跟在后头,看着他挺拔却略显消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比在沅水城时安静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快到了。
也许是因为这条路,他当年和师父一起走过。
江衡安没问,曹钧宁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偶尔的鸟鸣,在山林间轻轻回荡。
明光寺的山门立在雪中。
朱红的门柱,青灰的瓦,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山门敞开着,里头是一条长长的石道,两侧种着松柏,尽头隐隐可见大殿的飞檐。
山门前,一个小尼姑正在扫地。
她穿着灰色的僧袍,外头罩着件厚厚的棉褂子,手里握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门前的雪。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扫开的雪堆在两侧,露出底下青灰的石板。
听见脚步声,小尼姑抬起头来。
她既不慌张也不殷勤,只是把扫帚往旁边一靠,双手合十,微微欠身:“两位施主,可是来寺里上香的?”
曹钧宁停下脚步,也合十还礼:“小师父,打扰了。我们不是来上香的,是来寻人的。”
小尼姑眨了眨眼:“寻人?”
曹钧宁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请问小师父,严笙道严居士,现在何处暂住?”
小尼姑看了看曹钧宁,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江衡安:“原来是寻严居士的。”
她顿了顿,往西边的方向指了指:“严居士现下住在西山客房。那边是寺里专门安置男客的地方,从这儿往西走,过一道月洞门,再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曹钧宁拱手道谢:“多谢小师父。”
小尼姑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礼,又道:“西山那边,我们不便前往。施主自去便是,到了门口,会有小沙弥通传。”
曹钧宁又谢过,转身往西走。
江衡安跟上去,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尼姑已经又拿起扫帚,继续扫雪,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山间偶然飘过的一片雪。
“谁?”江衡安问。
曹钧宁没有回头,脚步不停:“住家,两个大男人,总不好住尼姑庵里。”
两人沿着山门西侧的夹道往前走,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又是一条石径。
这条路比来时窄些,两侧种的不是松柏,而是几株老梅。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缀在枝头,压在雪上,好看得紧。
江衡安看着那些梅花,脚步慢了一瞬。
师父也喜欢梅花。竹舍后头种着几株,每年冬天开花的时候,师父会折一枝插在窗前的瓶子里。
他原本以为师父就是喜欢梅花,后来才隐约察觉,师父是在等春日的桃花。
聊解相思罢了。
石径尽头,是一排青砖瓦房。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院门口立着个小小的木牌,上头写着“西山客院”四个字,笔迹清秀,像是出自文人之手。
门口站着个小沙弥,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穿着灰色的僧袍,脑袋剃得锃亮,正蹲在地上堆雪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来人,慌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双手合十,稚声稚气道:“两位施主,可是要住店……不是,可是要挂单?”
曹钧宁被他那句“住店”逗笑了,也合十还礼:“小师父,请问严笙道严居士可是住在这里?”
小沙弥点了点头:“严居士住在这儿。”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施主稍等,我去通传。”
说完,他转身往院子里跑,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施主怎么称呼?”
曹钧宁道:“就说曹钧宁来访。”
小沙弥点点头,一溜烟跑进了院子。
江衡安站在曹钧宁身侧,目光落在那排青砖瓦房上。
院子里也种着几株梅,比外头的开得还好,花香混着雪后的清冽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江衡安转过头,正要开口,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少年从月洞门里跑了出来。
他跑得急,脚下打滑,差点摔一跤,扶着门框站稳了,喘着粗气,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外的曹钧宁。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曹叔!”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跑到曹钧宁面前,又停下脚步,像是有些不敢相信似的,上下打量着曹钧宁,声音都有些发颤:“曹叔,你怎么来了?”
曹钧宁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比对着江衡安时温和得多:“来看看你。瘦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几分重逢的欢喜,眼眶却有些发红:“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曹叔,你快进来,外头冷。”
曹钧宁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江衡安:“这是江衡安,江远之的徒弟。”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江衡安,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身粉袍上,落在他腰间那柄剑上。
那双刚才还亮着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到了底。
曹钧宁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变化,语气依旧平和:“这是严笙道,我师兄……严忠明的儿子。”
严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