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沅水城的百姓已经在城门口候着了。
江衡安走出客栈后院,一眼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堵在街口。
周三站在最前头,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身后跟着几个老人,手里提着竹篮,篮子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恩公!”周三眼尖,一见江衡安出来,立刻小跑着迎上来,“恩公这是要走了?我们连夜蒸了些馒头,还煮了鸡蛋,路上吃,路上吃!”
他把包袱往江衡安怀里塞,不由分说。
江衡安低头看那包袱,粗布面子,针脚歪歪扭扭,显然不是铺子里买的。
身后那群百姓已经围上来了。
“少侠,这是我家的酱菜,您带着!”
“这是腊肉,切成片就能吃!”
“还有这个,水囊,新的,没装过水!”
江衡安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伸过来的手,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曹钧宁从客栈里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着江衡安被一群百姓围得手足无措。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子已经红透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曹钧宁想。
“让让,让让——”
周三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牵着两匹马,艰难地穿过人群,走到江衡安面前。
“少侠,这是周有财家的马。”他说,拍了拍马脖子,“那狗东西死了,马没人管,我们合计着,给您和那位大侠当脚力。您可别推辞,这是沅水百姓的一点心意!”
两匹马都是好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显然是精心喂养的。
江衡安看着那两匹马,又看看围在四周的百姓,那些脸上带着笑,眼里含着期盼,像是在等他说句什么。
他张了张嘴。
“多谢。”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围得近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说“少侠客气了”,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带着欢喜。
曹钧宁走上前来,接过那匹青骢马的缰绳,顺手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倒是温顺。
“好马。”曹钧宁笑了一下,没再多说,只是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开始整理行囊。
人群渐渐散开了些,可还是远远地围着,不肯离去。有孩子躲在大人腿后,偷偷探出脑袋看他们,被大人一把拉回去,又探出来。
江衡安把那包沉甸甸的干粮绑在马背上,不由得想。
师父当年离开沅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是不是也有一群百姓围着他,给他送干粮,送水,送那些不值钱却沉甸甸的心意?
师父那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笑着道谢,还是像他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百姓冲他们作揖,声音发颤:“两位恩公,一路保重!”
“路上小心!”
“有空再来沅水!”
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远了。江衡安策马走在前头,始终没有回头。
出了城,上了官道,两边的田地渐渐被山林取代。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路面上,斑斑驳驳。
曹钧宁催马赶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明光寺。”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知道在哪儿吗?”
江衡安没看他,目视前方:“不知道。”
曹钧宁笑了一声:“不知道就去?”
江衡安翻了个白眼,淡淡道:“谁不知道明光寺。”
“当今武林七大势力,”江衡安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背书,“孤云剑派,北冥魔教,浩然书院,长风盟,清玄观,凌霄武府,还有就是明光寺。”
曹钧宁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功课做得不错。”
江衡安没理他。
曹钧宁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明光寺在栖凤山,从这儿往北,过三座城,再走两天山路,就到了。路不算太远,可也不好走。”
江衡安依旧没说话。
马蹄声嗒嗒地响着,踩在土路上,惊起路边的飞鸟。
曹钧宁忽然说:“我和远之当年去过明光寺。”
江衡安的脊背僵了一下。
曹钧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静籁师太还没有当主持,还是首座。我们路过栖凤山,听说明光寺有位师太剑法高超,就厚着脸皮上门讨教。”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远之说,咱们只是去拜访,顺便请教一二。可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跟人比剑。”
江衡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静籁师太当时正忙着,本不想理我们。”曹钧宁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可远之站在山门口,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说,‘久闻师太剑法通神,晚辈斗胆,想请师太指点几招。’”
他笑了一声:“你知道静籁师太说什么吗?”
江衡安没回答。
曹钧宁却像是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师太说,‘你不是贫尼的对手。’”
“远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打不过也要打,打过才知道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