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沅水城的百姓是被一阵喧嚣惊醒的。
“出事了!周家门口出事了!”
街巷间奔走相告的声音此起彼伏,等天色大亮时,周府门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周府那两扇朱漆大门上,直挺挺地挂着一具尸体。
周有财。
他就那么被吊在门楣上,肥胖的身子耷拉着,脑袋歪向一边,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在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求饶。晨风吹过,尸体轻轻晃动,衣摆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是周财主!周财主死了!”
“老天爷,哪个好汉干的?”
“死得好!死得太好了!”
有人压低声音骂,有人直接拍手叫好,更多的人挤上前去,想要看清楚那张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脸如今是什么狼狈模样。
忽然有人指着周有财尸体旁边喊道:“快看!墙上贴着什么?”
周府门侧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大纸。纸上墨迹淋漓,字迹虽然潦草,却一笔一划都带着杀气——
沅水周有财,十年前昧下江大侠修桥银四百两,勾结方士下毒害人,吞人田产,逼良为妾,恶贯满盈。今诛此贼,以告天地。
落款处没有名字。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四百两!十几年前就四百两!”
“是不是那个江大侠又来了!”
“江大侠?哪个江大侠?”
“还能有哪个江大侠!十年前那个!剿了十三洞水寨的!”
“狗娘养的!周有财死得好!死得便宜他了!”
骂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周府大门上扔烂菜叶、扔石头。周府里头静悄悄的,连个护院都不敢出来。
昨晚那些护院早就跑得没影了——主家都死了,谁还在这儿卖命?
就在人群喧嚷之际,又有眼尖的人发现,周有财尸体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袱。
包袱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在那里的,口子散开着,露出里头一叠叠的纸张。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抽出一张来看,随即脸色大变。
“地契!这是西村王老实家的地契!王老实被周有财逼得卖儿卖女,最后上吊死了,他家地契怎么在这儿?”
又有人抢过另一张,念出声来:“……收银五十两,将城南刘家小女卖与周府为婢……这、这是人口买卖的收据!”
“还有这个!这是东街李寡妇的借据!李寡妇借了周家二十两银子,利滚利滚到二百两,最后人被逼得跳了井!”
一张又一张,全是周有财这些年欺男霸女、巧取豪夺的罪证。
人群彻底沸腾了。
“天收的!这老贼做了多少孽!”
“我那二亩地被强占的时候,告官都没用!原来是早被周有财买通了!”
“这些证据谁找出来的?真是替天行道!”
“肯定是那位江大侠!除了江大侠,谁有这本事?”
议论声中,有两个人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曹钧宁靠在街角的屋檐下,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衡安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些欢呼的百姓身上,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
那些罪证,是曹钧宁昨晚从周有财书房里翻出来的。他今早趁江衡安挂尸体的时候,一并放在了周家门口。
可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放好,然后退开,把所有的光都留给了江衡安。
就在人群越聚越密、呼喊声越来越高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那人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衡安的方向。
周三跌跌撞撞地跑到江衡安面前,喘着粗气,上下打量着江衡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憋出一句话来:“你、你不是十年前那位江大侠。”
江衡安看着他,没有否认。
周三的眼眶忽然红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别的什么。
可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发颤:“那你可是他儿子?”
江衡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周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江大侠一家行侠仗义,都是好人啊!”
人群还在远处喧嚷,有人在念那张告示上的字,有人在骂周有财,有人在喊“江大侠”。
忽然,周三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江衡安的袖子,急切道:“少侠!你告诉我们你的名字!你和那位大侠,你们做的好事,我们要给你们刻碑!让沅水的子子孙孙都记住你们!”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道:“乡亲们!就是这位少侠杀了周有财!那位大侠剿了水寨!他们救了咱们!咱们给他们刻碑!立长生牌位!”
人群顿时响应如潮。
“刻碑!”
“立牌位!”
“少侠留下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