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钧宁的桃花眼含着不少歉意：“你是远之的徒弟，我，我有教导你的责任，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打打杀杀，都是为了一己私欲，顺便做好事而已。”

“所以我想在这多待几天，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修个桥，绝了水匪的路子。”

江衡安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动。

这些话，周三刚跟他说过。

师父留了银子，想修桥，想办学，想让这里的百姓能自己保护自己。

可周三告诉他这些，是因为周三亲眼见过师父。周三知道师父做过什么，知道师父说过什么。

曹钧宁告诉他这些，是因为曹钧宁和师父是一类人。

江衡安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日日夜夜练剑，有多憧憬师父，学习他的一举一动，把他的话奉为圭臬。

可师父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但师父早就告诉他了，修行先修德。

他比师父，差得太远了。

曹钧宁不愧是最懂师父的人。不愧是被师父喜欢的人。不愧是站在师父身边的人。

江衡安又气又怒，气自己没有把师父”除暴安良“的教诲记在心里，怒自己不如曹钧宁理解师父。

江衡安忽然抬起头，看着曹钧宁，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冷得像冰：“师父当年留了四百两银子。”

曹钧宁一愣。

“四百两银子，”江衡安一字一句地说，“交给了一个叫周有财的人。让他牵头修桥，办学堂，让这里的百姓能自己保护自己。”

“那个人，”江衡安的声音更冷了，“把钱全昧下了。桥没修，学堂没办，四百两银子，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曹钧宁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沉默了很久，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让江衡安觉得刺眼。

“怪不得。”曹钧宁说，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怪不得那段日子，我们过得那么苦。”

江衡安一怔。

曹钧宁继续说下去，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段时间，天天喝不起酒。我想喝酒，他就说没钱，说银子都给我买药了，花光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笑容越发无奈：“我信了。然后他诓我出了好长时间的苦力，哈哈。”

江衡不想听曹钧宁说这些。不想听曹钧宁说他和师父的那些过往。不想听曹钧宁提起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日子。

“够了。”他打断曹钧宁，声音冷硬得像石头。

曹钧宁抬起头，看着他。

江衡安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曹钧宁：“我要去宰了那个财主。你去不去？”

曹钧宁看着江衡安，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隐忍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

太像了。

好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冲动，不讲道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去。”他笑着说。

月色如水，洒在沅水城东的青石板路上。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掠过屋顶，衣袂翻飞间，连瓦片都不曾惊动一片。

曹钧宁落在周宅对面的屋檐上，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江衡安。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眉眼间全是要去杀人的冷厉。

曹钧宁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就这么闯进去？”

江衡安瞥他一眼，没说话。

曹钧宁指了指周宅的方向，耐心道：“这种土财主，家里少说养着十几个护院。你要是直接杀进去，惊动了人，就算你剑快，把人宰了，明日官府追查下来，你怎么脱身？”

江衡安冷冷道：“有本事就来找我。”

“那这沅水的百姓呢？”曹钧宁看着他，“周有财死了，他家里那些护院、仆从怎么办？官府抓不到凶手，会不会拿他们顶罪？”

江衡安的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曹钧宁见他听进去了，继续道：“再者说，你杀了他，那四百两银子呢？他能吐出来？他藏在哪里？他家里那些田产、铺子，谁来接手？你要是就这么一剑把人宰了，他儿子继续当财主，那桥还是修不起来。”

江衡安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那你说怎么办？”

曹钧宁笑了笑，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弯了弯：“先去书房。这种土财主，有的是把柄。”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拿着证据上门，让他把桥修了，把学堂办了，把那四百两银子连本带利吐出来。否则以后咱们走了，他也照旧。”

江衡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

“不用。你去书房找你的把柄，我去主屋。咱们各干各的。”

他说完，脚尖一点，身形如一只粉鹤，直接掠向周宅深处。

曹钧宁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粉色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倔脾气……”他喃喃了一句，随即也纵身而起，轻飘飘地落向周宅东边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