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又连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愤懑:“对了江大侠,您既然显灵了,能不能……能不能顺便教训一下城里的周大户?”
江衡安眉头微微一动,语气里多了一丝疑惑:“周大户?”
“就是城东那个周家的周有财啊!”周三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的愤懑愈发明显,“当年您走的时候,不是交给他四百两银子,让他牵头修桥、办学堂吗?您忘了?”
江衡安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猛地一震。
四百两银子?
他不知道这件事。师父从来没提过。
曹钧宁似乎也不知道。
周三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忘了,连忙细细提醒:“就是那个开粮铺的周有财!您当时亲手把四百两银子交给了他,嘱咐他牵头,把河边的桥修起来,再请个先生,教咱们沅水的孩子们读书识字。要是能找到会武功的,也教几个后生练武,将来好能自己保护自己,不再受水匪欺凌。”
周三仔细回想了片刻,一字一句地复述着:“我记得您当时就是这么说的‘需得你们这的人有桥走,不依赖渡船,还要能学文学武,自己把家园护好。’您说的这话,大伙当时都记在心里,个个都感激您呢!”
说着,他脸上的愤懑再也藏不住,语气也激动起来:“可那周有财,您一走,就把那四百两银子全昧下了!桥也不修,学堂也不办,那四百两银子,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这些年,他盖了大宅子,买了大片良田,成了咱们沅水最大的财主,可您嘱咐的桥呢?学堂呢?什么都没有!半点影子都见不着!”
江衡安静静地听着,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师父留了四百两银子。
师父剿了水匪,却深知那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他想修桥,想办学,想让这里的百姓真正过上安稳日子,想让他们有能力保护自己,不再受欺凌。
江衡安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这双手,练了七年剑,斩过奸邪,杀过仇敌,却从来没想过,要为谁修一座桥,为谁办一间学堂,为谁谋一份安稳。
他比师父,差得太远了。
无论是那份心系百姓的决心,那份舍己为人的勇气,还是那份深谋远虑的智慧,他都望尘莫及。
周三还在旁边絮叨:“……那周有财,如今可风光了!逢人就说当年您如何如何信任他,他如何如何帮您办事。可他那事办的,您看看,办的什么玩意儿!桥呢?学堂呢?全让他昧下了!”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您是不知道,前些年咱们这儿发大水,河面涨得老高,渡船都过不去,有个孕妇急着过河找稳婆,硬生生在河边等了一天一夜,最后孩子没保住,大人也差点没了!要是当年修了桥,哪会出这种事!”
江衡安抬起头,看着他。
周三被他看得一愣,讪讪地住了嘴,小心翼翼地问:“江大侠,您……”
江衡安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块石碑。碑上的字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可他却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每一字,都刻在心底。
“侠人江公。”
这四个字,师父当得起。
他伸出手,轻轻摸着碑上的字。
风从芦苇荡里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轻轻飘动。有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发出几声鸣叫,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周三站在一旁,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很久,江衡安才开口。
“那周大户,”他的声音很平静,“如今住在哪里?”
周三一愣,随即大喜:“就在城东!最大的那处宅子就是他的!门口有两个石狮子,可气派了!”
江衡安点点头。
周三眼巴巴地看着他:“江大侠,您……您是要教训他吗?”
江衡安点点头,声音淡淡的:“桥的事,我管保它修起来。”
周三“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江大侠!江大侠您真是活神仙!老头子替沅水的百姓给您磕头了!”
江衡安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声音很轻:“记着,来年拜我的时候,带桃花酒。”
周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桃花酒?”
“桃花酒。”江衡安说,“我师……我爱喝桃花酒。”
话音落,他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如一只轻盈的粉鹤,纵身掠入芦苇荡中,衣袍翻飞间,转眼便消失在芦苇深处,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粉色残影。
周三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回过神来,嘴里喃喃自语:“神仙……真是神仙显灵了……”
他喃喃自语着,忽然浑身一哆嗦,爬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神仙显灵了!江大侠显灵了!要修桥了!要修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