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曹钧宁脸上,那张脸还是白的,病中的虚弱还没消下去。可他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眼睛看着地上打滚的水匪,眉头都没皱一下。
“刚才那一下,”江衡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刚经历过缠斗的沙哑,“我不谢你。”
曹钧宁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江衡安身上。
“算我还远之的恩。”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沅水的涟漪,又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怅然,轻飘飘地落在江衡安耳里。
江衡安握紧了拳头。
曹钧宁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也这么救我。我刚出师,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有一回遇着个硬茬子,差点被人一剑穿心。是他从旁边弹了一枚铜钱,打偏了那人的剑。”
他说着,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他比我谨慎得多。每次我闯祸,都是他替我收拾烂摊子……”
他没有说完,话语像是被夜风截断,又像是被心底的情绪堵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滔滔沅水。
江衡安有些烦躁,当年的师父也是如他一样的年纪,却因为这个人,瞻前顾后,养成了善后的好脾气。
可笑的是,他当徒弟的这多么年,最喜欢的就是江远之的回护与温柔。
他看着曹钧宁的侧脸,看着月光在他脸上勾出的轮廓,看着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的江水和月色。
脚下的水匪还在嚎啕大哭,嚎得撕心裂肺的,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江衡安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他缓缓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水匪,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你们有多少人?”
那壮实的水匪依旧嘴硬,捂着眼睛,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他娘的有种就杀了老子!你等着……我们老大不会放过你们的!等我们弟兄们赶来,一定把你们碎尸万段,扔去喂鱼!”
江衡安“啧”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嘲讽,眼底的寒意更甚。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手腕一翻,腰间的长剑瞬间出鞘,一道雪亮的剑光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只听“噗嗤”一声,剑尖精准地刺穿了那水匪的心脏。那水匪的骂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眼睛圆睁着,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和不甘。
江衡安缓缓拔出剑,剑身上的血迹顺着剑尖滴落,落在地上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走吧。”他说,也不看曹钧宁,转身就往回走。
曹钧宁跟上来,走在他身边。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夜风从沅水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腥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了没几步,曹钧宁忽然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轻,像是刻意压着的,可在这安静的夜里,那咳嗽声还是一声一声地传进江衡安耳朵里。
江衡安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
曹钧宁咳了一会儿,停下来,喘了口气。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纸。
“他还会来的。”曹钧宁忽然说。
江衡安的停下脚步,看了曹钧宁一眼。
“那两个人回去,定会叫人来。”曹钧宁缓声道,“沅水上如今又起了水匪,占了十三洞的旧地,人多势众。今晚我们伤了他们的人,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顿了顿,他又问:“你是战是走?”
江衡安转过身,背对着曹钧宁立着。月光覆在他的背上,粉色的衣袍被夜风掀得轻轻晃动,衬得那道身影竟有几分孤绝。
片刻后,他缓缓转回头。月光落进他脸上,下颌线绷得锋利如刀刻,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双眼紧紧闭着,周身的气息沉得像凝了霜。
他就那样闭着眼站着,纹丝不动。夜风吹过,撩起他鬓边的碎发,轻轻拂过他紧绷的脸颊,没留下半分波澜。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战。”一个字,从齿间滚出,硬得像淬了冰的石头,没有半分迟疑。
曹钧宁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团火,烧得旺旺的。
不太像远之,可又偏偏很像……不像远之的温润柔和,却像极了远之骨子里的嫉恶如仇。
江远之若是在,大抵会笑着拍他的肩,说:“你既然问了,便是想战吧?我奉陪。”
“我奉陪。”曹钧宁笑了一下。
江衡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曹钧宁,看着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的平静,看着那单薄的身形站在夜风里,袍子被吹得微微晃动。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脚步声杂乱如鼓,喊叫声粗嘎刺耳,还有刀枪碰撞的脆响,混着人影的晃动,越来越近。
是很多人的声音。
方才那两个水匪逃走的方向,一群人正往这边涌来,黑压压的一片,瞧着竟有二三十个。人人手里都攥着家伙,刀光映着月光泛着冷光,枪杆、棍棒交错,气势汹汹。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数九寒天里竟半点不惧冷,一身横肉随着脚步晃动,手里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砍刀,满脸凶戾,杀气腾腾。
“就是他们!”
一个尖尖的声音从人群里窜出来,裹着浓浓的恨意——江衡安一眼就认出来,是方才逃走的那个年轻水匪。
“大哥!就是那两个穿粉的!伤了三哥的就是他们!”
那光膀子的大汉听了,脚步更快了,带着一群人直冲而来。
江衡安一动不动。
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