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后院偶尔传来一声马匹的响鼻。江衡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淡淡地照在地上。
江衡安坐在床边,看着那片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轻轻推开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晃着。
下了楼,推开客栈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沅水就在镇子边上,往东走三里地。
江衡安迈步往外走。
“去哪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衡安的脚步顿住,啧,好强的轻功。
他回过头。
曹钧宁站在客栈门口,穿着一身月白的中衣,外头随便披了件袍子。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白的,病中的疲惫还没消下去,但那双桃花眼是亮的,看着江衡安。
“睡不着。”江衡安说。
“我跟你去。”
江衡安的眉头皱起来:“你跟来做什么?”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夜里不安全。”
江衡安冷笑了一声。
“不安全?”他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讽刺,“你血手修罗跟着我,才是最不安全的吧。”
曹钧宁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那件袍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领口露出来的锁骨,薄得像刀片。
江衡安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转身就走。
曹钧宁跟上来了。
江衡安没回头,只是走得更快了些。夜风从沅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凉飕飕的。镇子里的路不好走,雪水脏兮兮的,坑坑洼洼,偶尔还有野狗在暗处叫两声。
曹钧宁一直跟着,不远不近,落后三四步的距离。
他没说话,江衡安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出了镇子,往东走。
月光很好,把路照得清楚。两边是农田,这会儿都收完了,光秃秃的积着雪,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树,影子拖得老长。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头出现了一棵老槐树。
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伸得老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老槐树底下,立着一块石碑。
江衡安的脚步慢下来。
他走近了,站在石碑前,低头看。
石碑不大,也就半人高,青石的,风吹日晒的,表面已经有些斑驳了。上头刻着字,是楷书,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
“感念江公恩德,立碑永志。沅水镇。”
江公。
江衡安的眼睛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下面还有小字,密密麻麻的,刻着年月和事情。他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侠人江公,于某年某月,独闯十三洞水寨,斩匪首一十三人,余匪不计其数。沅水百姓得脱苦海,感念大德,立碑以记。”
江衡安的手指抬起来,想去摸那些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曹钧宁走近了。
曹钧宁站在石碑前,低头看。
他看了第一行,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这是……”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远之?”
江衡安没回头,也没说话。
曹钧宁又看了一遍碑文。
“十三洞水寨……”他喃喃地说,“原来是远之……我一直以为是放的火。”
江衡安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曹钧宁站在月光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怎么了?”江衡安问,声音冷冷的。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我从昏迷中醒来,十三洞水寨已经没了。我一直以为是远之放的火,烧了他们的老巢。”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杀了这么多人。”
曹钧宁抬起头,看着沅水那边。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无声地流淌着。
“远之武功是不错,”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那时候……不足以单枪匹马拿下整个水寨。”
江衡安的心口忽然一紧。
曹钧宁继续说下去:“我醒来之后,他身上没有伤,也没有疲惫的样子,就像……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别说当年的远之,就是现在的我,也做不到一个人剿灭整个十三洞水寨。”
江衡安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照在曹钧宁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思索,眉头微皱着,像是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难题。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病中的虚弱还没消下去,可这会儿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块碑上,全在那些字上。
江衡安冷笑了一声。
“其实你从没了解过师父。”他说,一字一句的,“他给你的都是假象。”
曹钧宁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没反驳,只是垂下眼睛,看着那块碑。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不了解便不了解吧。”
江衡安以为他会说什么,会解释,会辩驳,会说自己其实很了解师父。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轻声地说了一句,然后就不说话了。
江衡安的心口忽然又疼了一下。
那股烦躁又涌上来,比刚才更厉害。
这人怎么……
他还没想好那个词是什么,曹钧宁又开口了。
“可那时若是远之一时冲动,受了伤可怎么办?”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这么鲁莽的事,他怎么就……”
到了这时候,他还是关心师父。
担心师父那时候受伤,担心师父那时候冒险,担心师父那时候拼命。
江衡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沅水。江水还在流,月光还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腥气。
曹钧宁也看着江水,眉头还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