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推门而入,见赵仲钦跪在灵前,快步走上前,同他一道跪地。
赵仲钦侧头看他,“你怎的来了?”
林樾目光落在牌位上,回答道:“属下方才问过阿翁,阿翁说王爷在此,属下便过来了。”
赵仲钦瞧他一脸紧绷的严肃样,轻笑一声,“好了,不必这般严肃。当着阿娘的面,不用拘着王爷下属的礼数。”
林樾望着牌位轻轻颔首:“好。”
赵仲钦也随之转回眸子。“你我都许久未来看看阿娘了。你说,阿娘见你如今长成这般冷峻模样,再不是幼时那个小团子模样,可会在梦里怨我,待你太过严厉?”
林樾沉默片刻,似是想起了旧事,唇角轻轻一扬,“若是怕夫人责罚,你日后还是少凶我些才好。”
其实林樾,本是崔静和当年捡回来的孩子。那时他才三岁,亲生阿娘难产而去,阿耶无力抚养,便将他寄养在亲戚家中。
可亲戚家本就有男童,待他向来冷淡刻薄,堪堪过了两个月,他便再也熬不住,一个人偷偷跑了出来。小小年纪流落街头,无依无靠,连去处都不知。
许是上天见他这小小稚儿实在可怜,才叫他遇上了崔静和。那一日天降冷雨,街巷漆黑,行人寥寥,他缩在小巷深处一动不敢动,埋着头小声抽泣。
紧跟着,一方柔软的夹帔子轻轻落在他单薄的小身子上。林樾惊惶抬头,撞进一双满是担忧的眼中。
崔静和那时已是两个孩子的阿娘,见不得这般幼童受苦。“小郎君为何在此?你家阿娘呢?”
林樾怔怔听着那温柔嗓音,心头一动。恍惚想,若自己阿娘还在,大抵也是这般声音。他张了张嘴,只低低吐出两个字:“死了。”
崔静和心头一紧,明白了七八分。这般年幼便失了阿娘,独自流落街头。孩儿的阿耶,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温声问他:“可愿同我回去?我府中有位将军,日后能教你立身的本事,也叫你不必再这般受苦。”
林樾微微一顿,心中虽有怯意,可眼下走投无路,只要能有一口饱饭,便是被骗也认了。他轻轻点了点头。
崔静和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怜惜,轻声道:“身上可有伤?要自己走,还是我抱你?”
林樾下意识想去拢紧身上的夹帔子,打算自己走,可又怕自己满是尘污的手,弄脏了这干净柔软的织物,手伸到一半,便僵在了半空。
崔静和瞧着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温温一笑:“无妨,好生披着便是。”林樾轻轻点头,小声道:“我……我自己走。”
随后便跟着崔静和,一步步回了将军府。夜已深,细雨还在淅淅沥沥落着,打湿了庭院里的草木,也打湿了檐下的灯影。
赵仲钦执意要等阿娘回来才肯安歇,赵靖劝不住,只得陪着他枯坐。
总算听见院门外有了动静,赵仲钦立刻从榻上跃下,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便推门往外跑。
赵靖在身后无奈地笑着,拎起他的小鞋,快步跟了上去。赵仲钦跑了出院子,一眼便望见雨幕里的崔静和,可目光一转,便落在她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满身泥污,衣衫单薄,身上还披着阿娘常用的那方夹帔子,边角已然沾了脏污。
他顿在台阶上,垂着眼眸静静望着下方,小脸因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沉了下来,眼底也暗了几分,倨傲地看着那人。
台阶下的林樾被他看得心头一紧,瞧着对方一身华丽衣料,再看那分明疏离戒备的神情,瞬间便懂了。
他紧紧拢着身上的夹帔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砰”地一声跪倒,恭恭敬敬朝赵仲钦磕了一个头。
他心里清楚,想要留在这府中,不再流落街头,便要懂得礼仪尊卑。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在将军府里渐渐长大,才发觉这位看似冷淡的小郎君,并没有那般难相处。
……
赵仲钦弱冠时,赵伯洵给他取字清晏,希望百姓生活安宁,没有战乱和动荡。
而待到林樾二十岁那年,赵仲钦也亲自为他取字——永暄,恒久光明、一生和煦安稳。
那一刻林樾便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稚子,从遇见崔静和的那夜起,他便已是赵家人。
……
影堂内静了几秒,林樾望着牌位,转了话题:“你对五殿下,打算好了吗?”
赵仲钦一顿,眸中情绪霎时晦暗不明。他凝望着崔静和灵牌,半抿着唇说:“我追查真相这么多年,断不了,也不能断。眼前既有机会,便一定要抓住他。”
自那日之后,日子便又重回正轨,晨起暮落,各司其事。
赵仲钦埋首于各类案牍卷宗之中,一桩桩一件件梳理得仔细,仿佛从前那般诸事不萦于心。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心头莫名空了一块。他已经多日不曾见到李霁的身影。
人与人大抵都是这般,久不见面,心里便会生出想、念、思,丝丝缕缕缠在一处。往日里那些试探、联手的片段,便会在不经意间,一一浮上心头。
有时处理完公务,他竟会鬼使神差地踏出府门,在长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街市喧闹,人来人往,他却无心赏玩,一双眼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各处角落,像是在寻人,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心底正记挂着这么一个捉摸不透的人。
……
“我们到底何时才能出宫?这十日一直待在宫里,闷得人都要长草了。”时珩枕着小臂躺在茵茵芳甸上,懒懒斜睨天际流云。
青草没过了他的衣袖,他伸手去压,青草却穿过他的指缝冒出来,把他掌心刺得痒痒的。
被风一吹,细碎的触感像极了当初在江南的堤岸。
李霁侧身静躺,一册剑谱压在膝头,指尖轻轻抚过页角的墨迹。他头也未抬,补了一句:“急什么?再等等。”
这十日之内,他从未偷闲。基本功日日复诵,射术朝暮不辍;要么在昭宁院的深柳幽荫下练,要么躲在寝殿的窗影里磨。
凡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他几乎都踏遍了。偶尔还与李芸霏结伴,去御苑的射圃试上几箭,倒也不算全然无聊。
时珩翻了个身,脸埋在青草间,声音出不来的哀怨:“到底在等什么?这十天连宫墙的四角都快刻进心里了,我快闲出一身病了。”
李霁用手指拨弄着一株车前子,垂眸轻笑。半晌,才慢悠悠吐出几个字,“在等赵清晏。”
“等他干什么?”时珩猛地抬头,青草屑沾了满脸,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如今身边定然琐事缠身,哪得功夫理会我们?”
李霁将剑谱枕在头下,抬手指着天上稀疏的云彩,慧黠地笑着。“瞧着吧,快了。要么今日,要么明日,他定有借口约我出去。”
时珩趴在一旁,嘴里还嘟囔着不信,当他是随口揣测,絮絮叨叨几句便又枕着青草昏昏欲睡。
晚风拂过御苑芳甸,带着草木清香,漫过二人身侧,将沉闷尽数吹散。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露还凝在宫苑的草叶枝头,内侍便捧着一封缄封好的信笺,寻到了李霁的寝殿。
时珩刚洗漱完毕,见内侍递信,听闻是汾阳王府的林永暄差人送来的,登时眼睛一亮,接过信,攥着信纸就往内殿跑。
“真让你说准了!”时珩一把推开殿门,将信递到他面前,“林永暄方才亲自送来的,说是汾阳王有要事,特意来请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