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昏暗,只有缕薄弱的天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满是疲惫的脸上。他静静跪坐于案前,抬手取过一张素色纸笺,又拈起一支狼毫毫笔。
他的手轻轻颤着,笔尖在砚台里轻轻濡湿,墨汁浓黑,重如千钧。
窗外天光渐暗,案上烛火未点,他就着最后一点昏昧的光线,缓缓落笔。
“臣赵伯洵,叩请圣恩,乞解官职,归家待疾。”
一行字写得端稳,笔力却藏满了涩意。他的手指松松地攥着笔杆,喉间酸涩,一阵阵不舍、悲痛涌上来,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笔尖一顿,又续下去:“臣父赵靖,溺水伤重,右腿致残,缠绵病榻,无人奉侍。臣为长子,家无长亲可托,幼弟尚稚,不敢远离,只得暂辞朝阙,归府尽孝。”
墨滴落在笺上,轻轻晕开,像一滴落不下来的泪。
他写得平静,一字一句都合规矩、合礼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笔都在割着平生抱负。
昔日同窗还在纵论天下,他却要从此困于深宅,汤药晨昏,照料起居。
“待家中稍安,再图报效。伏惟陛下恩准。”
停笔。他望着纸上工整的文字,久久未动。
他并非只念着病父幼弟便割舍了一切,他也曾对朝堂满怀期许,以为一身才学能换山河清明,以为仕途坦荡可赴心中远志。
可如今真要落笔断了前路,才猛然看清,这庙堂高处远非他年少想象中那般光明磊落,暗流涌动之下,藏着太多他不愿同流的污秽。
昔日满心向往的光明前途,早被这朝局的沉沉阴霾一点点击碎。
不舍的是未曾施展的抱负,难过的是终究不能奔赴理想,更心寒的是,这天下朝堂,早已配不上他当初一腔赤诚的梦。
他自一旁取过冠帽,伸手拂过平整的冠面,轻轻搁在笺纸之上,而后起身,走出了房门。
府中家仆尽数被他唤至前庭,每人都按年限结清了丰厚工钱,全部遣散归乡。
有些老仆在府中侍奉多年,早与赵家生出情分,眼见昔日门庭显赫的将军府落得这般境地,已是满心酸楚。
如今更不愿就此离去,几番恳切挽留,却终究拗不过赵伯洵的执意坚持。
不多时,车马声、道别声渐渐散去,往日热闹的府邸,顷刻间变得空荡荡的,连一丝人声都再无踪迹。
赵伯洵独自坐在廊下台阶上,望着敞开的府门,门外长街寂静,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怔怔看着,心中一片茫然。那门外曾是他奔赴朝堂、追逐理想的路,可从今往后,他或许许久,许久都不会再踏出去一步。
十九岁的赵伯洵,就此写定了半生抉择,也锁死了往后十七年,寸步不离的晨昏岁月。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长安的飞檐换了十七回积雪,将军府的朱门褪了鲜亮,却再没了昔日的欢声笑语。
赵伯洵守着病榻上的阿耶,守着空荡荡的府邸,日夜照料,当真应了当初辞官时的诺言,十七年几乎不曾出过府。
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磨平了棱角,敛去了锋芒,整个人都变得温柔稳重,成了旁人眼中只懂打理家事、不问世事的赵家大朗。
而那个当年缩在长兄怀里,哭到脱力的七岁稚童,也在岁月里悄然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模样。
……
赵仲钦十七岁那年,瞒着阿兄,毅然投笔从戎,辞别了这座困了赵家十七年的长安城,孤身奔赴边关黄沙。
他骨子里流着赵靖的血,承袭了阿耶的骁勇果敢,又藏着十年刻入骨髓的执念。
他在边关沙场上浴血奋战,屡立奇功,刀光剑影里,从一介新兵,一步步蜕变成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将领。
黄沙百战,金甲犹穿,不过一年,他便凭着赫赫战功,威震边塞,捷报一次次传回长安,惊动了朝堂天子。
李晟念其赵家世代忠良,又识他少年勇烈,特下旨召他归京,册封郡王,赐丹书铁券,食实封,旌表门闾。
只是赵仲钦军功卓著,手握边军重权,朝堂之上难免隐有忌惮,天子心中亦有权衡。
赵仲钦何等通透,一眼便洞悉其中深意。于是他主动上表,请归兵权,只向陛下求一道恩旨——兼管大理寺与京兆府,督办天下积年奇案要案。
天子顺水推舟,欣然准奏,既解了兵权之虑,又尽显倚重之意。
一时之间,沉寂十年的将军府终于再度迎来荣光,赵家就此重振门楣。
他站在朝堂高处,身着朝服,眉眼变得锋利,成了长安城里最年轻的郡王,拥有至高权势,风光无限。
而这一切,皆是他十年来执念所化。自七岁那年,在冷巷里看见阿娘倒在血泊中,看见那滩刺目的红,他便在心底发下重誓,穷尽一生,也要找到真凶,查清当年惨案的真相,还阿娘一个清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封王至今,已然七年,这七年里,他手握重权,翻遍了大理寺与京兆府所有尘封的卷宗,重审了当年提供过证词的所有人,走遍了长安每一寸角落,追查了无数条蛛丝马迹。
可十七年过去,当年的痕迹早已被人刻意抹去,片甲不留。
所有的线索都模糊不清,所有的证词都前后矛盾,所有的假设都经不起推敲,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跌入失望的深渊。
他查遍了朝野上下,揪出了无数藏在暗处的奸佞,破获了无数积压多年的奇案,却唯独对阿娘的死因,束手无策。
那些他想过的可能,朝堂倾轧、仇家报复、权斗灭口,那些他做过的无数假设,都因没有实证,终究成了空中楼阁。
他手握监管天下刑狱的权利,能平定世间所有奇案冤案,能让恶人伏法,能让正义昭彰,可查遍天下,才终于明白,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那座金碧辉煌、高墙耸立的皇城。
那是天下权力的中心,是最阴暗也最隐秘的角落,是他穷尽少年岁月,身居王爵,却依旧伸不过去手、触不到底的天地。
他站在王府的高阁,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风掀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似乎也在诉说着不甘。
身旁的赵伯洵静静站在他身后,看着已然长大成人、风光无限的胞弟,眼底满是心疼。
他守了十七年的家,等了十七年的真相,终究和当年一样,卡在了那片触不到的皇权天地里。
赵仲钦攥紧了双拳,十七年的执念与不甘,化作眼底的猩红。
他赢了边关沙场,赢了权势地位,赢了赵家的重振荣光,却依旧赢不了那深不可测的皇权,触不到藏在宫墙之后,杀害阿娘的真凶,更换不回那个春日里,等在街市石阶上,温柔笑着盼他归来的阿娘。
十七年前,他失了阿娘,困了长兄;十七年后,他权倾朝野,却依旧困于这皇城之下,求一个真相而不得。
风穿过高阁,吹过长安的繁华与寂寥,吹过兄弟二人沉默的身影,也吹过那段尘封了十七年,永远无法释怀的过往。
……
思绪缓缓拉回,赵仲钦仍直直跪在地上,望着崔静和的牌位,左眼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堪堪滑落。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哽咽,这是他良久以来的第一句话:“阿娘,儿找到能帮我们的人了。”
门外便传来轻叩声。赵仲钦连忙敛去眼底所有脆弱,抬手拭去泪痕,语调恢复清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