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着眼帘,面上保持端庄,可眉梢眼底藏着一丝极隐晦的不屑,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却偏偏被心绪敏感的李霁看了个真切。
她起身,敛衽向李亦承行过礼,又依着礼数对李霁微微颔首。
李亦承见状,对她说:“孤与五弟有几句闲话要聊,你且先去偏殿歇息,不必在此伺候。”
上官琼淮应下,再未多看李霁一眼,轻提裙裾退了出去,殿内一时只剩他们二人。
李亦承先行坐下,抬手示意一旁坐榻:“五弟坐吧。”
待李霁落座,他便亲自取了茶器,慢条斯理地沏茶。沸水入盏,茶香渐起,他一边斟茶,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五弟近几日在忙什么?”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客套寒暄,落在此刻李霁耳中,却叫人浑身发紧。
他勉强按捺下心绪,随口扯了个惯常的借口:“没什么,不过是吃吃喝喝,玩累了便睡。”
李亦承低笑一声:“五弟还真是从不会厌倦这些玩意儿。”
李霁面上笑意不改,轻轻点头:“是啊,若是连这些都厌倦了,便再没什么能陪我玩了。”
说话间,李亦承已将斟好的茶推至他面前。李霁目光落在盏中清液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尝尝,”李亦承淡淡开口,“这是今年新贡的顾渚紫笋。”李霁笑着应了声好,指尖悬在杯沿,终究没敢轻易去碰。
这细微的迟疑,尽数落入李亦承眼中。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啜一口,不动声色地深深看了李霁一眼。
殿内静了瞬,一缕极淡极轻的香气悄然漫过鼻息,似兰非兰,带着一点冷润的木质气,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李霁心头莫名一跳,只觉这味道十分熟悉,却又模模糊糊抓不住头绪。
他想,许是宫中哪款少见的熏香,从前偶然闻过罢了。
李亦承放下茶盏,青瓷磕上紫檀木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的眼底漾开笑意,语带轻描:“五弟现下身手如何?可学了一招半式?”
李霁动作一顿,转瞬便复归如常。“皇兄也知,弟自幼便无习武之兴。”
李亦承低低一笑,似是惋惜,又似是别有深意。“是啊。孤原想着,五弟若有几分身手,倒可陪孤在这殿中切磋几招。”
李霁垂睫,自嘲地笑道:“弟这副凡庸躯骨,便是勉强习了武,也不过是浪费罢了。”
李亦承闻言,眸色深沉,心底发出一声轻叹——便是天材地宝,置于无用之器,终究也同归芜秽。
他面上依旧温温地笑着,抬手拂过袖角,似对此话不置可否。
李霁见他不语,便主动询问:“弟见皇兄这殿中陈设规整,不知弟能否转转,回去好让时珩替弟收拾收拾寝殿。”
李亦承面无表情对上他的视线,李霁愣住,喉结上下滚动。
刹那间,李亦承又轻笑一声,垂下眼:“自然可以,五弟随意。只是殿中摆设,都是琼淮一直在打理,若是五弟有不解之处,孤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
李霁暗暗松了口气,“无妨皇兄,弟只是看个大概。”
说着他便起身,绕过木桌,开始在殿中踱步起来。他时不时回头瞥一眼李亦承的背影,见他一直端正地坐着喝茶。
那般泰然自若的模样,完全没有行过伤天害理之举后的慌张,至少在李霁眼中,寻不出丝毫破绽。
此后便无甚要紧言语,李霁在殿中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中还真注意起了殿中的陈设,就这般静度了一个时辰。
殿内唯有炉香袅袅,茶香清浅,两人一动一静,气氛看似和睦融洽,实则谁也未曾真正卸下心防。
李霁转着转着,视线忽然凝在一口木柜上。其实这口木柜与旁的没什么两样,都是柜中放着些典籍、珠宝什么的,但李霁就是隐隐感到不对。
他一步步靠近那柜子,伸出手想要触碰时,一只手紧紧摁在了他的手腕处。
李霁本就处于紧绷的状态,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得身子一抖。他侧过头去,李亦承正死死盯着他,嘴角小弧度勾起,“五弟,时间不早了,你也看了一个时辰了,不如趁着还记得殿中模样,赶快回去布置呢?”
李霁听出他这是在撵人了,只好笑着轻轻挣开他的手,“多谢皇兄,那弟就先回了。”
李亦承依旧是那副温和兄长的模样,温声叮嘱他回殿好生歇息,莫要再像从前那般肆意胡闹。
李霁应下,转身踏出殿门,才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回望殿内那道刚刚转过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
与此同时,紫宸殿外。赵仲钦一身紫色的朝服,肃立在阶下。
他身后的林樾站的笔直,手按腰间的寻云剑上,冷峻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良久,内侍匆匆自殿中走出,扬声传召:“陛下宣汾阳王王赵仲钦觐见——!”
赵仲钦执笏低首,抬脚踏上阶梯,步入殿内。
殿内空气压抑得近乎窒息,御座上的李晟面色沉如铸铁,手指死死攥着御案边缘。
行过君臣大礼,赵仲钦直起身,不等李晟发问,便先一步启奏,语速快而清晰,字字掷地有声:“陛下,昨夜戌时,臣在西市遇果毅都尉张町暴毙,循迹追查至西郊荒道,方知江南进贡队伍遭人伏击,押运官吏、车夫、禁军护卫尽数殒命,贡品被劫一空。”
李晟神色一厉:“江南贡物入京,路线向来取道东南,为何会出现在城西荒道?”
殿内内侍尽数伏地,大气不敢出。
赵仲钦垂着头,先答陛下所疑:“回陛下,此批贡车本应走东南官道,却在入城前一日临时改道,借西郊僻路绕行,似是在有意隐秘行事。”
他稍一停顿,继续说:“臣赶到时,果毅都尉张町尚有一息,他只来得及道出有奸细,便气绝身亡。以臣揣测,他既如此断言,想必是亲眼见到了凶手面目,且那人他识得。”
李晟怒意翻涌,他怒凶徒敢在天子脚下肆无忌惮,屠戮官差、劫夺贡物,形同公然挑衅皇权国威。
“臣命人连夜勘验现场,死者多后背受创,显是遭人突袭合围。行凶者虽以劣质刀箭伪装流寇,但下手很绝、行事有序,绝非寻常匪类。再加上精准掐中改道后的行踪,此事必是早有预谋,内外勾连所致。”
李晟猛地一拍御案,音量拔高:“卿如此说来,必是京中手握权柄之人暗中作祟。”
赵仲钦躬下身,“臣惶恐。此案牵扯朝堂内外,干系国祚威仪,臣请旨彻查,一究到底,绝不姑息!”
他抬眼,目光笃定,看向李晟,“臣已命府卒封锁西郊现场,寸步不让,保全所有证物尸身,未敢擅动分毫。依大唐狱制,此案属三司执掌的京师大案,臣身为郡王,不宜私自查办,特入宫奏报陛下,伏请圣裁,准臣将此案移交大理寺,行三司推事之制。”
李晟盯着赵仲钦,眸中怒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与考量。这些年朝局纷扰,宗室与权臣各怀心思,真正能放手信任的人本就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