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李霁独自转回寝宫。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一盏黄铜烛台矗立案头,烛芯跳跃着昏黄的火苗,将窗棂影影绰绰地投在墙上,晃得人心中烦躁。
他和衣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几个时辰前的一幕幕,如滚轴般飞速倒带,在眼前挥之不去。
皇兄……他刚从江南归来不久,尚且未歇几日,如今便遇上了这等惊天劫案。依赵仲钦所言,幕后之人必是精准知晓贡品入京的路线。
可江南贡品的路线,本是由地方官拟定、尚书省核准,最终由太子以监国之权拍板定案。这般流程严密、旁人半点插不进口的环节,又怎会轻易走漏风声?
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寒。李霁狠狠掐着眉心,思绪越理越乱。若是皇兄,理由是什么?
他身为储君,已是天下人共认的太子,阿耶对他寄予厚望,阿娘也时时挂怀,他坐拥东宫,为何要冒这般大不韪,派人去围杀押送队伍?
为了权柄?可太子之位已是他囊中之物,又何必多此一举?
念头一转,另一个疑团又涌上心头。养兵私甲,那是谋逆大罪。
可太子深居东宫,周遭环伺侍卫,日日有宫眷朝臣相见,这般严密监视之下,他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豢养亡命之徒?许多线索明明都指向太子,可李霁心底却有个声音在拼命抗拒。
他不愿相信,真的不愿。于是他拼命在脑中搜寻细节,试图找出一丝破绽来证明绝非皇室所为。
是皇兄身边的宫人起了歹念?还是赵仲钦判断失误?甚至……是那张町死前的证词有误?
可无论怎么推演,那些合理与不合理的交织,最终都重重落回了原点,让他有心无力,堵得胸口发闷。
“烦死了!”李霁猛地坐起身,又重重倒回枕上,呲牙咧嘴地低吼一声,随即翻身拽过锦被,死死捂住了头。
他本就无心朝政。于他而言,天下安稳也好,朝堂波诡也罢,从前他都懒得多问。他不喜争夺,厌恶权势,更不待见那些心思深重的人。
李亦承也好,李由也罢,那些为了一点名分就机关算尽的模样,让他从骨子里觉得厌烦。
他只想做个没心没肺的闲散皇子,游山玩水,自在逍遥,不愿被人当成眼中钉,更不想卷入这等泥沼。
可如今,他却身不由己地扑了进来。明明只是一件意外的劫案,却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迫切想知道真相,倒不全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而是因为,如果幕后真的是朝中细作,如果那只黑手就藏在眼皮底下,那朝夕相处的阿耶阿娘,便时刻处在险境之中。
这份沉甸甸的担忧压得他透不过气。烛光摇曳,映得帐顶忽明忽暗,就像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明明灭灭,无法安宁。
夜色渐浓,灯影昏晃间,李霁纷乱的思绪最终化作一团迷蒙的混沌。窗外的夜风不知何时停了,周遭静得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死死捂着脑袋,意识在烦躁与疲惫中一点点沉沦,迷迷糊糊间,那摇曳的烛影化作了江南水乡的涟漪,又猛地切换成劫案现场的血污,惊得他浑身一颤,最后才在无意识地、一次次地翻身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之间,窗外就泛起了一片青茫的晨曦。李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眼底带着浓重青黑的脸。
他强打精神,漱洗更衣,换上一身常服,便往延嘉殿去了。
给陛下皇后请安的礼数断不能少,哪怕心里千头万绪,面上也得维持着那副安然自在的模样。
等做完这一切,李霁如蒙大赦,告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心里盘算着回去即刻唤上时珩,便出宫去协助赵仲钦。
可李霁刚转过宫道回廊,脚下却猛地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身锦袍的李亦承正负手站着,笑意温软地望着他。
晨光洒在李亦承的发冠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他看起来精神极好,只是那双眼眸,深不见底。
“五弟。”李亦承率先开口,声音和煦,快步迎了上来,“这是方从延嘉殿出来吧。”
李霁心头那根弦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玉佩,脸上却强挤出一丝笑容,顿了顿才应道:“方去给阿耶阿娘请安。”
四目相对,李亦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近乎关切的审视,随即笑容更盛:“看你脸色似乎有些不佳,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无事。”李霁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尽量平淡,“不过是睡得晚了些。”
李亦承仿若未觉他的疏离,上前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这般可不行。阿耶日日操劳,身子骨都比你硬朗,你年纪轻轻,也该好生保重。”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东宫方向,热忱邀请:“刚处理完几卷文书,正觉得乏闷。五弟今日既无事,不如随孤回东宫坐坐,饮一杯新焙的顾渚紫笋,也算是陪孤解解闷。”
李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推辞的话已经到了舌尖,可看着李亦承那副毫无破绽的笑脸,再想想宫道周围往来的宫人侍卫,若是贸然拒绝,反倒显得刻意。
更何况,他此刻心中满是疑窦,若能借机去东宫探探虚实,或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念头百转千回间,李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还是点了点头,“既然皇兄相邀,那便叨扰了。”
李亦承眼中的笑意更深,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挣扎却不点破,“五弟客气了。”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东宫走去。阳光正好,落在身上却暖不透李霁心底的寒凉。
穿过宫墙与层层重门,来到东宫。东宫规制恢宏却不张扬,庭院中秋菊清雅。只是独特的是,两侧坛内遍植垂柳,株株高大繁茂,整条道旁,除却依依柳色,再无杂树。
李霁自己素来疏懒,极少踏足东宫。
见到这场景,暗自思忖,往日只远观其轮廓,只当是寻常肃穆宫苑,今日亲至才觉与印象不同。此处更规整沉静,像一座困人身形、缚人心神的牢笼。
李霁随李亦承步入丽正殿,殿内陈设简净大气,案上文卷笔砚井然。
殿内一侧的软榻旁,上官琼淮正静静坐着整理着针线。她面上仍然系着轻纱,一身浅蓝素锦罗裙,仅鬓边簪一支素玉簪,与上回宫宴上那般珠围翠绕、明艳照人的模样,全然不同。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去,一眼瞧见李亦承,眉眼瞬间漾开轻柔的笑,可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李霁时,那笑意几乎是刹那间便敛去,快得让人抓不住。
上官琼淮自册为太子妃那日起,便对宫中其他皇子公主多有疏离,尤其看不惯李霁。
在她看来,陛下对他偏心过甚,也暗自揣度,帝王这般纵容包庇,未必没有别的深意。心底深处,始终隐着一丝不安,生怕这储君之位,终有一日会旁落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