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梗着脖子,同他叫板:“这就能说明毒是我下的?你们分明是欺负我老弱无能!”
“自然不止。”赵仲钦将心中所想道出:“有一日,本王在府中撞见过你,管家应当是记得的。在你我擦肩而过时,本王闻到了你身上带有刘文所制毒香的香气。”
他说着眯起眼,调侃着地上的人,“你不会蠢到,以为那气味是古画陈年所带吧?”
话音落下,屋内死气沉沉。管家面无血色,怕得浑身发抖。
赵仲钦睨着他,语气淡漠:“你不必再以无凭无据搪塞。若你真的清白无辜,心底无鬼,又何必在供词之中弄虚作假,又何必刻意隐瞒,更何必暗中销毁痕迹?”
“你的一言一行,早已胜过所有物证。”“本王念你在杨家多年,再给你一次机会。此刻据实认罪,依《唐律》自首,尚可从轻减等。若仍执迷不悟,待到移交大理寺,便是再无转圜余地。”
管家心理防线轰然崩塌,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我说……小人说……小人全招……”
他额头抵着青砖,一五一十尽数吐露:“一月前,小人无意间撞见那装裱匠在主人书房修画,看着看着,竟见他暗中对主人的东西下了毒,小人一时起了贪财的歹念,想嫁祸旁人,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后来小人便动了心思,将那装裱匠下的毒,偷偷换成了小人自己制的急性毒药,这才害得主人心悸暴毙。事后小人心中害怕,又怕被人查出端倪,便把原先那包毒粉带出府去尽数销毁,只当这事从未发生过……”
张氏听完他一番供词,再也压不住情绪,抬脚狠狠往他身上踹去。“你罪该万死啊!”
管家被踹得踉跄倒地,慌忙又跪直身子,低着头半句辩解都不敢说。
一旁的刘文又惊又怒,惊的是自己并未杀人,气的是竟被人利用顶罪,双拳紧握,面色铁青。
赵仲钦站起身,对林樾道:“将凶犯管家、案犯刘文一并锁拿,押回京兆府狱,依律勘审定罪。”
李霁亦随之起身,刚要迈步,衣袖却被刘文猛地攥住。卸下杀人罪名的释然铺在他的脸上,眼中泛红:“郎君!求您帮小人告知娪儿一声,就说……小人没有杀人,小人是被陷害的! 求您一定替小人转告她,莫要让她以为……以为小人是个杀了人的罪犯……”
李霁望着他恳切的模样,踌躇片刻,还是点头应下。刘文如蒙大赦,松了手颓然道谢。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即便毒杀之罪不在他,可逃户避税、私□□物、蓄意加害主家,条条皆触唐律,死罪可免,活罪亦难逃。
可即便如此,他也唯独不愿陈娪厌弃他,不愿她将自己视作一个狠心杀人的歹人。
……
几日后,京兆府狱内审讯已定,只待拟罪宣判。赵仲钦抽空到狱中看望刘文,他独自行至刘文囚室前。
刘文戴着重枷,正靠在湿冷的石壁上,神色憔悴,眼底却还凝着一丝对生的贪恋。
他见赵仲钦前来,勉强撑着起身行礼。
赵仲钦望着他,眼中情绪似在叹息:“你虽无杀人之实,然逃户、用毒,皆为国法所不容,后事你该心中有数。”
刘文点头:“小人……唯独对不住娪儿。本想让她过上安稳日子,如今反倒让她担惊受怕,还要落个杀人犯之妻的污名……小人死不足惜,只愧她……”
上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又急忙哀求道:“王爷!求您千万转告娪儿,小人不曾杀人,是被人利用陷害的……求她别厌弃小人,别当小人是个歹徒……”
赵仲钦静静望了他一会儿,最后移开视线,转过身背对着他,“本王记下了,你不必再忧心此事。”刘文紧绷的身子一松,“多谢,王爷……”
赵仲钦喉咙一滚,没再多说,径直迈步走了出去。
赵仲钦走后,囚室重归死寂,只余下潮湿的寒气一寸寸裹上刘文的身躯,渗进衣料,浸透骨血。
方才短暂的光亮与声响散去,刘文又坠入无边无际的阴冷之中。铁链冰凉,石壁刺骨,连呼吸都带着寒雾,四下里黑沉沉一片,只有他一人,守着满心愧疚与无处安放的牵挂,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慢慢熬着余生最后的时光。
风从牢缝间钻过,发出细弱呜咽,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
宣判之日已至。堂威喝罢,大理寺卿展开判词,淡漠的声音响彻大堂:“杨府管家,贪财背主,换毒弑主,罪证确凿,本当处以极刑。念其既被擒获,便据实供认,依律减罪二等,判流三千里,发配边荒,永世不得归乡。”
管家瘫软在地,被衙役拖拽着,连哀嚎都发不出。轮到刘文时,大堂的气氛更加死寂。
大理寺卿的目光落下,忍了忍,还是冷冰冰地念道:“刘文,本名杨文哲,脱户逃籍,规避王赋;复以鸩毒谋人,心术阴狠,意在害命。按《唐律》:药人者,虽未致死,亦同谋杀已伤,处绞;脱户者,徒三年。二罪俱发,从其重者。判处绞刑,家财籍没;妻孥不知情,悉不缘坐。即行复奏,秋后处决。”
刘文垂着头,听完竟无半分波澜,只是轻轻闭上眼。他早知道,自己终究是走不到尽头了。衙役上前拖他,铁链铮然作响,将他与管家一同押出公堂,关进大理寺重兵把守的死牢。
这里比寻常囚室更暗、更冷、更逼仄,四壁青石厚重,却在极高处开一道细缝,勉强漏进一点天光。
脚下泥地湿冷,空气里飘着腐朽与死寂的味道,一步踏入,宛如去到十八层地狱。刘文被推入属于他的单间,铁门轰然落锁。
从今往后,他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行刑之日到来。
……
一日,赵仲钦令林樾策马前往杜角村,兑现他对刘文的承诺。
林樾赶至村口,依着记忆寻到刘文家中,却只见大门紧紧闭着,院内半点动静都没有。他只当陈娪是外出未归,于是就在屋外等了两三个时辰,却始终不见她归来,他便打算先回去。
待行至村口,正要解缰上马回京,迎面遇上一位村妇。村妇打量他几眼,犹豫着开口:“小郎君不似本村人,不知是来找谁的?”
林樾眉头微蹙,淡淡道:“找陈娪。”村妇闻言一怔,旋即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来得太迟了……前些日子,陈娘子已在屋内自缢身亡,尸首早被村里人抬去后山埋了。”
林樾身形一顿,握着缰绳的手攥紧了。风掠过村口老树枝桠,带起一阵枯涩声响,周遭的人声犬吠仿佛瞬间远了。
他奉汾阳王之命,本是要给这女子送些银钱,寻个稳妥处安置,也算成全牢中那人最后一点念想。未曾想,一念未竟,已是阴阳两隔。
林樾没再多问,冲妇人轻轻颔首,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沉闷而急促。
林樾风尘仆仆赶回王府。入府见了赵仲钦,把所闻如实告知:“王爷,陈娪已经死了,自缢于家中,尸骨早被村人葬在后山。”
赵仲钦指尖在书页上一顿,面上并无半分讶异:“知晓了。”
他早便料到此般结局,孤弱妇人无依无靠,音讯隔绝、孑然一身,多半是活不下去的。
只是无人知晓,陈娪到死都不知道,刘文并非杀害杨郎君的真凶。更无人告知死牢中的杨文哲,他心心念念盼着的娘子,早已不在人间。
往后漫长岁月里,他仍会抱着一丝微末希冀,以为她还在杜角村的家中,安安稳稳守着他们的家。
一人含恨赴死,不知情长逝;一人痴心错付,到死皆虚妄。
一段尘埃落定,暮色漫过村野。风继续吹向远方,也吹向另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