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紧随身侧,细细观察着周遭人事。赵仲钦吩咐府卒守在院外,严禁任何人靠近惊扰,旋即出声:“仵作随本王入内查验。”
语罢,他看向李霁,声色沉静:“小郎君也一同来吧。”
府卒们闻言皆面面相觑。七年来,赵仲钦除却林樾,向来不携他人同行。此番竟主动破了规矩,众人心中虽有揣测,却无一人敢多言。
毕竟是汾阳王的人,旁人谁又敢置喙定论?
李霁点头应下,时珩却悄悄拉住他,皱着眉轻轻摇头。李霁回以安抚神色,转头望向赵仲钦:“我能否带他一同入内?”
“我可没说要去啊……”时珩攥着他衣袖,小声嘀咕。李霁只当没听见,眼巴巴等着赵仲钦发话。
“随意。”赵仲钦话音未落,抬手推开房门。
一股淡腥血气扑面而来。几人进到屋中,此时天方破晓,屋内光线昏暗,仅窗棂透进几缕微光,视物朦胧不清。
等几人进到屋中,赵仲钦反手合上门扉,彻底隔绝院外喧嚣动静。
李霁抬眼环顾四周。书房陈设极为寻常,一排书架,一方书桌,一张座椅,笔墨纸砚摆放整齐,看不出半分凌乱打斗痕迹。
而杨郎君便躺在那书案旁。人仰面倒地,七窍残留血渍,在昏暗天光下格外触目惊心。案上还摊着未写完的字,一旁搁着狼毫笔与砚台,显然是正在书写时突遭不测。
李霁目光自门窗、地面、书案逐一逡巡,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仵作不敢耽搁,立刻上前蹲下身子,细细勘验尸身。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轻叩之声。
时珩正绷着神经,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差点撞在李霁身上。林樾沉稳的嗓音隔着门板静静响起:“王爷,人带来了。”
赵仲钦冷然出声:“进来。”
林樾推门引着管家入内,随手将门闭合。管家一见到倒在书案旁的杨郎君,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赵仲钦扫了他一眼,缓缓移开目光:“你便是杨府管家?昨夜至今晨,杨郎君出事前后情状,据实道来,不得有半分虚言。”
管家慌忙躬身,战战兢兢道:“回王爷,小人昨夜并未听闻半点异声,全院静谧如常。今日清晨按例送早膳,方见主人倒在书案旁,已然气绝。小人当时惊慌失措,急忙遣人报官,随后便静候王爷与官差到来。”
“昨夜府中可有外人入内?杨郎君近来可有何反常之举?”
“回王爷,昨夜并无外人入府,主人也未曾外出。至于近来……小人瞧着,好似并无什么反常举动。”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李霁与赵仲钦各自立在屋中一角,视线齐齐落于杨郎君的尸首之上。
便在此时,仵作站起身,打破了这份宁静:“回王爷,小人初步勘验:死者眼睑虽合,然瞳孔散大无光、已然涣散,面色惊惶,显是受了极大惊惧;唇色暗沉、指尖泛青,确有中毒之兆。究竟是毒发身亡,还是惊惧攻心而亡,需带回衙署细检方能确定。”
中毒……
赵仲钦闻言,眸光侧掠李霁,见他面色沉敛。赵仲钦思虑片刻,随即转身行至门前,抬手推开了房门。
门外府卒与护卫见他出门,齐齐垂首待命。
清晨的天光大亮,洒在庭院青砖之上,反倒衬得屋中气息愈发沉冷阴翳。
“来人,将尸首妥善收殓,抬回衙署仵作房详加勘验,分毫细节不得疏漏。”赵仲钦话音稍顿,语气陡然沉肃:“自此刻起,此地全面封守,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屋内器物亦不准擅动,违者以干扰办案从重处置。”
府卒齐声应诺,依次入内处置尸首。
待诸事安顿,赵仲钦理了理衣袖褶皱,转身便要前往衙署监督复验。
李霁见状,快步上前将他拉至僻静一隅,压着声线问道:“我能不能留在这儿看看?”
赵仲钦凝眸看向他,眸光微微一动。晨光落在少年微仰的眼睫之上,隔着一层素色面具,遮不住清隽轮廓,只觉那声线清透柔软,藏着几分执拗韧劲。
他眸底漫开几许戏谑,低低一笑:“留下来?随后微微倾俯,与李霁距离拉近:“殿下,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不会破坏现场?”
李霁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唇角悠然扬起:“你一直很相信我,不是吗?”
他心底自然信得过李霁,如若不然,方才便不会破例带他踏入凶案现场。
赵仲钦深深凝望他数息,眼底杂绪尽数褪去。他沉声唤道:“永暄。”
暗处的林樾应声踏步而出:“属下在。”
“你留在此地,这位郎君所言所行,尽数记录在册,寸步不离守在此处,等候本王折返。”“是。”林樾郑重应命。
赵仲钦再无多言,转身迈步离去,清挺身形转瞬消失在院门之外。
目送他走远,屋内便只剩李霁三人,以及缩在角落、手足无措、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管家。
屋舍死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细碎响动,还有几人克制压抑的微弱呼吸。
李霁抬步缓行在屋内,步履悠缓,目光逐一扫过屋内陈设、地面痕迹与隐秘角落,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时珩站在他身后数步之外,时刻警觉留意周遭动静。
林樾立在一侧默然守候。察觉李霁始终戴著面具专心查探,便朝一旁管家抬了抬下巴示意。
管家会意,蹑手蹑脚退出院外,片刻后端着一杯温茶折返,递至林樾手中。林樾接过茶盏,正要上前递与李霁,身形一动间未曾留意身侧,手肘重重撞上缩在一旁的时珩。
时珩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骤然抬眼,隔着面具狠狠瞪视林樾,压低嗓音冷斥:“鲁莽。”
林樾全然没将这点磕碰放在心上,散漫耸肩,出言淡漠:“个子矮,不曾留意。”
时珩猛然挺直脊背,双拳攥紧,声线绷得发颤:“你说什么——!”
他身形本就清瘦,虽不比林樾低矮多少,却不及对方魁梧壮实,容貌气质、口舌之争亦落于下风,只是这般短处,他断然不肯承认半分。
林樾全然无视身后动怒的时珩,端着茶盏走到李霁身侧,声线放低:“郎君,请喝茶。”
李霁闻言,扫了一眼他的脸,接过茶盏,朝他浅淡一笑:“多谢。”
说罢抬手掀起面具一角,露出半截清隽侧脸,唇瓣轻触盏沿,仰头饮下热茶。温热茶汤漫过喉间,顷刻驱散晨间侵入肌理的寒凉。
饮毕将茶盏交还林樾,重新戴好面具,静立原地,目光牢牢落于墙壁悬挂的画作之上。
林樾接过茶盏,转手交予管家,随即抱臂斜倚墙面。时珩满心怨恼,睨了眼那盏茶饮,又冷眸直刺林樾,低声嘟囔抱怨:“当真毫无眼力。”
李霁凝望着那幅古画,眉峰悄然一蹙。画绢平整无痕,毫无褶皱,边角剪裁利落干净,连挂绳与轴头都泛着簇新的光泽。
画面绘着半方寂寥庭院,廊柱歪斜倾颓,檐角垂落的灯笼空空如也,无半寸灯芯,只剩一截绳线孤零零悬垂。院中几株草木枝干扭曲同向,仿佛被死死定格在永恒的死寂之中。
整幅画卷空无人迹,可长久凝望,便觉暗处似藏有无形阴翳,光影排布处处透着难以言喻的违和诡谲。
他静静凝望许久,心底反复盘旋着同一个词——怪异。
便在这时,一缕幽微香气缓缓漫入鼻息,不似焚香馥郁,不似繁花清甜,浅淡几近无形,却裹着一缕滞闷沉郁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呼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