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宫城,晨雾如纱。
赵仲钦衣摆沾着夜露与尘土,脊背挺拔端正,只在垂落的眼睫之下,藏着一丝浅淡失神,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沉凝幽深。
他步入紫宸殿,行至丹陛下,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臣,参见陛下。”
李晟端坐在御座上,眼皮半掀,显然也是因急事起身不久,困顿还未散去。他抬手虚扶,声音低沉:“免礼。事情朕已大略知晓,你且细细说来。”
赵仲钦垂手立在殿中,指尖微蜷。
面对威严的陛下,声音却如此清晰:“臣连着几日彻查胡商安萨尔身死我大唐境内一事,已有眉目。安萨尔与另一胡商伊勒克明为同行伙伴,同属一支西域商队,暗地皆卷入禁品走私,往来密切。经仵作勘验,安萨尔确系中毒身亡,然毒物并非凶手亲手所下,而是经旁人间接下入,手法极为隐蔽,若非细查记录名册与现场痕迹,难以察觉。而种种线索,皆指向伊勒克,此人便是这桩命案的幕后主谋。”
他微微顿了顿,喉结滚动,“臣此前追查伊勒克走私一案,赶至酒肆现场,本只为当场将人捉拿归案,未料竟出了人命。事发仓促,伊勒克早有准备,臣一时失察,被其寻隙脱身。臣御下不严,处置有失,未能当场将人擒获,致使凶徒暂逃,还请陛下责罚。”
话音落毕,他再度微微躬身,神色沉静无波,不见慌乱,亦无辩解。
李晟指尖轻叩御案,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节奏沉缓。
他扫过阶下的赵仲钦,话锋一转:“此事不过短短三日,朕身在宫中,却已尽知,想来……西域诸国用不了多久也会听闻风声。届时若是他们国王遣使前来,向我大唐讨要说法,或是借机生事,你可有应对之策?”
“自有。”赵仲钦果断回答。
他坦然抬眸与陛下的视线相对。李晟来了兴致,神色缓和下来,停下了叩案面的动作,“你且说来。”
“臣已查明,伊勒克所持过所早已过期,一旦行至关津,必遭守捉与关吏严格盘查,绝无可能顺利脱身。”
“他身为命案主谋,手上沾着人命,绝不敢公然闯长安城门,此刻必定还藏匿在长安城内,伺机混出关去。”
“臣已遣王府亲信与府卒封锁长安城内各处要道,西市、蕃坊、客栈、坊间暗卫密布,凡胡商出入皆有记录,连城郊小路也布下暗哨,伊勒克插翅难飞。西域使者若至,自有臣出面应对,陛下不必为此烦忧,后续一切搜捕,尽可交与臣处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擒获真凶,安抚西域,稳住大局。”
话音方落,殿外传来沉沉的脚步声。
李霁步履踉跄,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时珩紧紧跟着他,也没好到哪儿去,眼皮半耷拉着,强撑着精神。
他方在安睡时,就被李霁一把拽了起来。到现在脑子里还充斥着嗡鸣声。
李霁抬手轻揉了揉眉心:“儿李霁,前来给阿耶请安。”
闻声,赵仲钦侧眸,目光若无其事地斜掠向殿门方向。
守在殿门的内侍连忙上前半步,垂着头压低音量:“殿下,陛下正与汾阳王在殿内商议要事,不便打扰。陛下早前已有吩咐,今日诸位皇子公主问安一律免了,殿下且先回寝宫歇息,待议事完毕,自会传唤您。”
李霁闻言一顿,微微颔首,神志清明了几分,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欲踏入殿内的脚步。
艳色锦袍在回廊投下浅影。他轻打了个哈欠,眼尾泛开浅红。
“知晓了。”他轻声应下,转身时动作轻缓,“时珩,回吧。”
时珩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慢吞吞地嗯一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同样困迷糊的皇子,两人像两朵蔫巴巴的花,一摇一晃转身离去,廊下脚步声渐远,未扰殿内分毫。
……
李晟听罢赵仲钦之言,缓缓点头:“朕信卿处事周全。西域邦交、凶徒搜捕,一应事宜,便全权交由卿处置。卿且先下去部署,务必稳妥。”
“臣,遵旨。”赵仲钦应下,转身退出大殿。
待他离开之后,廊侧一根巨柱之后,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探出。
李霁贴在柱侧,听得一字不落,眼底狡黠灵动。哪里还像方才那般,分明是早就在此等候,装装样子罢了。
时珩站在一旁,他倒真是睡眼朦胧,强撑着困意,含糊说:“李霁……为何不回……陛下还在议事……不宜惊扰……”
“走,出宫去。”李霁只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
时珩猛地一怔,懵在原地:“啊?”
李霁回头瞪他,他便垮下脸,有气无力地跟着叹气:“又去,跟着了魔似的……”
李霁唇角勾着点促狭笑意,抬脚便往宫外走去。
时珩虽万般不愿,也只能揉着眼睛,快步跟上。
二人悄无声息地离了宫道,只留一路轻浅的脚步声。
……
正午日光温煦,暖得人周身舒泰。街上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市井气象。
伊勒克此刻正缩在暗处,头上扣着一顶宽大的草帽,灰头土脸,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不断左右张望,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在嗓子眼儿,片刻都不敢放下。
自从那日从酒肆仓皇逃出,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出城。可近来长安城门把守极严,盘查得滴水不漏,他根本找不到机会离开,只能暂时藏在城中,东躲西藏。
他曾托人给同伙送信,求对方设法接应,可一连三四封书信送出去,全都石沉大海。
原本他与同行约好,等事情办成他若不能顺利脱身,同行便找人接应。
可如今……
伊勒克不是傻子,到了这一步,他怎会不明白,自己早已被当成弃子,成了别人挡灾的棋子,所谓的同伙,早就舍弃了他。
……
伊勒克与安萨尔本是同支商队的好友。
起初,两人不满足于蝇头小利,便联手走私禁品牟取暴利。分赃时,他们从不计较,即便一时难以均分,谁多拿谁少拿也从不争执。
后来,安萨尔的贪念如野草般疯长,常以家中急需用钱为由,向伊勒克索要更多。伊勒克念及兄弟情义,从不推辞,心想,钱财乃身外之物,给了还能再赚。
然而,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关闭。
七天前,安萨尔因嫉妒伊勒克生意兴隆、人缘极佳,竟动了歪心思,打算报官举报他走私,这样既查不到他头上,伊勒克的钱财还全归他了。
不料计划被伊勒克提前知晓,一怒之下,他买通酒肆跑堂,在改造过的酒壶中下毒,致使安萨尔中毒身亡。
想到这里,伊勒克气得浑身发颤,当场将未写完的信笺撕得粉碎。他也想过去找那个帮他下毒的酒肆跑堂,可刚一动念头便打消了念头,那地方如今必定布下天罗地网,他一露面,只怕立刻就会被当场擒获。
他不想死,不敢死,更不能死。
于是只能整日躲藏,客栈不敢住,大路不敢走,只能蜷缩在偏僻巷子里,与墙角堆着的竹篮为伴,过得如同丧家之犬。
他走了许久,终于撑不住了。
一早上水米未进,腰酸背痛,双腿沉重得像绑了浸透水的铅块,每往前挪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性命较劲。
于是他决定坐下休息一会儿再逃。
……
与此同时,林樾依照赵仲钦清晨的吩咐,带着府卒在长安城内四处排查,搜寻伊勒克可能藏身的地方。
他将人手分散布置,守在那些不起眼的小客栈、偏僻小吃店附近,自己则带着两人,一寸寸搜遍全城的犄角旮旯。
林樾几人走进案发的酒肆,本是想让店家再回想一番,案发当晚是否见过异样之人。
结果几人刚踏进门,便与一名跑堂对上了视线。那跑堂正鬼鬼祟祟地打开酒肆后门,谁知一回头,便与官府之人打了个照面。
他毫不犹豫撒腿就跑,三人也随即反应,急忙追了上去。
几人你追我赶,但那跑堂对酒肆后门的路线极为熟悉。几轮拐弯过后,人影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