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他呢?
他已经替她杀了那么多人,替她得罪了那么多族亲,替她背了那么多骂名。二十部中,多少人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是“太后的走狗”,骂他“为了爬床连祖宗都忘了”。
她怎么就不知道他有多难?他夹在她和族人之间,左右不是人,他有多为难她想过吗?
又是一杯酒灌下去。
“王爷。”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前北相宇文珍大人求见。”
周王放下酒杯,眉头微皱。宇文珍?
那位被他顶替了位置的前北相,自从被箫逴罢相之后,便一直闲居府中,深居简出,几乎不在人前露面。今夜怎么忽然来了?
“请。”
宇文珍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头发比几年前白了许多,但步履依旧沉稳,那双阅尽朝堂风云的眼睛,依旧沉静如水。
周王起身,向这位前辈行了一礼,宇文珍还礼。两人落座,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任北相。
周王先开了口:“先生今夜前来,是来……”
宇文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放下茶盏时,他抬起眼,道:“老臣今日来,是想告诉王爷,如何爱一个人。”
周王愣住了,这是何意?
宇文珍像是没看见他的神色,自顾自说了下去:“这世上有些道理,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是一个道理,譬如君臣,譬如夫妻。”
“王爷可曾见过拔河?两个人,一根绳,你拉过来一分,她便退过去一分;她拽过去一寸,你便失掉一寸。谁偏过去的多,谁手里的筹码就少了。偏过去的那个人,便再也不是自己,只是对岸那个人的影子罢了。”
周王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君臣之道,是如此,夫妻之道,更是如此。”宇文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王爷,您说,如今这根绳子,是偏在哪一头?”
周王只沉默着,不说话。
“可如今不一样了。”宇文珍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如今,王爷手里有了一个新的筹码。”
周王的酒意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宇文珍却突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向周王深深一揖:“老臣今夜只是来探望王爷,叙几句旧,旁的话,老臣什么都没说过。”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外,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王爷,您是先帝的亲弟弟,是太祖的子孙,这大辽的江山,也有您的一份。”
门开,门合,夜风灌进来,周王独自坐在案后,满室的影子都在晃动,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
第二日,周王没有上朝。
一道折子却从他府中递进了宫。
大殿之上,内侍展开折子,朗声宣读:
“臣宇文正谨奏:参政知事李知春所奏科举一事,臣详加思虑,以为大谬不然。其一,我大辽立国以来,世选之制行之有效,二十部各举贤能,方有今日之基业。科举取士乃宋人制度,彼以文立国,我以武定邦,国情迥异,岂可削足适履?
其二,科举之弊,宋室已自食其果。士子皓首穷经,所学不过寻章摘句,于国于民毫无实用。以致朝堂之上清谈成风,边关告急而无一人能策马弯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朝何苦重蹈覆辙?
其三,李知春以汉臣之身,倡汉家之法,其心可诛。幽州之役,汉民箪食壶浆以迎宋师,前车之鉴未远,今日便要以科举大开汉人入仕之门?臣恐数十年后,朝堂之上尽是心向中原之辈,我契丹儿郎反无立锥之地!
伏请太后明鉴,祖宗之法不可轻废,胡汉之别不可不防。科举之议,万不可行。”
李知春跪在殿中,从折子上第一个字念起,直至最后一字落音,面上始终没什么波澜,仿佛对殿中一切纷扰,都浑不在意。
那些昨日还在叫骂的契丹官员们,此刻反倒安静了,他们交换着眼神,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暗暗点头,有人望向高台之上的太后,试图从她脸上读出些什么。
高台之上,冕冠垂落的珠串挡在她面前,遮住了大半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她目光淡淡,不知落向何处,叫人半点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殿外的日光从槅扇的缝隙间透进来,落在地面上,把金砖分成一格格明暗交错的条块,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帷帐的一角,又落下。
“好一个周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