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春入朝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满朝文武还不当一回事,毕竟太后提拔汉臣早有先例,南相室昉便是汉人,这些年也颇受重用。
李知春不过一介女流,封个参政知事,品级虽高,实权未必几何,众人议论了几日,也就渐渐淡了。
直到她的第一道折子递上去。
那日大朝会,李知春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立于殿中。她原是韩仞之妻时,也曾随夫入宫朝贺,那时她站在命妇班次之末,隔着重重人影,如今她站在班列之中,与满朝臣工并肩而立。
这样一个女人,满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不屑,有惊疑,唯独没有善意,可李知春置若罔闻。
她只道:“臣李知春,请奏太后:大辽宜效仿宋制,开科取士,以文拔才,使天下士子皆有进身之阶,不复以门第部落论贵贱……”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大殿之上。
殿内先是死寂了三息,便轰然炸开。
“荒唐!科举?那是汉人的东西!”
“我大辽以鞍马为家,以弓矢取天下,以世选之法擢拔英才,方能保得部族同心将士用命!”
“如今要开什么科举,考那些诗词歌赋?让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来治国?荒谬!”
“诸位大人此言差矣。”南相室昉开口,“世选之法固然是祖制,可大辽早已不是草原上的游牧之邦。燕云十六州百万汉民,年年纳赋,岁岁输粮,朝廷可曾给过他们半分出头之路?长此以往,汉人离心,燕云如何稳固?”
“室昉!你一个汉人,自然替汉人说话!”立刻有人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
“我是汉人,也是大辽的臣子,”室昉神色不变,“我所言所行,皆为社稷。”
“好一个皆为社稷!”另一名契丹老臣冷笑,“我问你,若真开了科举,十年之后,这朝堂之上还有几个契丹人?这大辽的天下,究竟是姓宇文,还是姓赵姓李?”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有人高喊“李知春居心叵测”,有人怒斥“汉女乱政当斩”,有人跪地叩首,声泪俱下地请太后做主,契丹官员几乎清一色地反对,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李知春从始至终都在跪着,那些唾骂声、质疑声、喊打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却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高台之上,箫逴一言不发,她看着底下的乱象,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周王宇文正站在队列的最前方。
他是新任的北院枢密使,是这朝堂之上契丹官员的魁首,他是宗室,是亲王,是先帝的亲弟弟,是契丹人在朝中最重的倚仗。
周王微微仰着头,望着高台之上那道端坐的身影,隔着十二旒的冕冠,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些珠串微微晃动,一下又一下。
这又是你想要的吗?他在心里问。
你得到了兵权,清洗了二十部,杀了所有敢挡你路的人,我以为你该满意了,我以为你得到了这些就够了,可你没有,你还要更多,到底多少才能满足你呢?萧逴。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箫逴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众人,她走进了帷帐之后。
周王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冷风裹着寒意吹来,卷起他玄色大氅的下摆,他正要上马,却被一群人拦住了。
“王爷!”七八个契丹官员将他团团围住,他们一把抓住周王的马缰,哭喊道:“王爷,今日在朝上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那李知春一个汉女,竟敢提出这等动摇国本之议!太后被她蒙蔽也就罢了,您是咱们的北相,是太祖的子孙,您怎么能坐视不理?”
“王爷!先前太后清理二十部,说是剪除蛀虫整肃法纪,我等虽有不忍,却也认了。可如今呢?科举!这哪里是整肃,这分明是要绝了我们契丹人的根!”
“我等祖祖辈辈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刀头舔血,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功名富贵,如今她轻飘飘一句话,就要让那些读了几本破书的汉人来分?”
“王爷,您是咱们的北相,是太祖皇帝的嫡系血脉,是先帝的亲弟弟。这朝堂之上,除了您,还有谁能替我们说一句话?”
一声声,一句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围在当中,几近窒息,他只能从此应了一句:“我知道了。”便翻身上马,逃也一样离去了。
*
夜凉如水。
周王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一室陈设映成灰白色,几个酒壶乱摆着,太多烈酒入了喉,烧得他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