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披着兽皮斗篷,右手还拿着顶挡风雪的草帽,其上落满了冰渣,而本该是左手的袖管,空空坠着。
“公主殿下,穆将军。”他脸色泛青,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个笑脸。
景乐站起身,没敢再多将眼神落在那痛处,“陈将军。”
“二位是要买冻梨?”
景乐点点头,显然此刻已经没了再吃冻梨的心思,穆扶桑的手牵住她,从他收紧的力道上景乐能感觉出,他受到的冲击并不比她少。
陈龙却要平稳的多,跟那老伯问完价,掏了钱就要躬身去提其中一筐。
穆扶桑赶紧伸手接过,“多谢。”
“客气什么,去驿馆慢慢说?”
穆扶桑点点头,腾出手牵着景乐,三人一同朝着驿馆走去。
陈龙走在前头,照理说官阶较低不宜在前,但北境从来没这些规矩,自然就无人在意。
等到了驿馆门口,陈龙才回过身来,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二位成婚大喜,我远在北境也没能奉上贺礼。”
“没事的,陈将军。”景乐抬眸看向陈龙,方才的情绪已经在这一路走来被很好的掩盖住,“在平州时承蒙您的照拂,是我该感谢您才是。”
陈龙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进去说。”穆扶桑显然没有景乐那么好的消化能力,他久经沙场,知道一条手臂对一个要上战场的将军来说何等重要。
自然也能想到,要夺走一个老练武将的手臂,得历经一场何等凶险的械斗,从方才起他紧蹙的眉头就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等到三人进到房内,陈龙将那顶冰渣融化大半的草帽放在桌案上,脸上的一应客套和笑意才敛了个干净。
“胳膊怎么回事?”穆扶桑开门见山,直接发问。
“穆将军还是一如既往。”陈龙再笑起时面上露出些苦涩来,他看了看空荡荡的袖管,却没再说自己的断臂,“我向京都送去了八百七十一封信。”
穆扶桑面色沉下来,八百多封信从北境到京都,他一封都没收到,不止他,林毓、元鸣珂都没收到,景明收到了没有,他不知道。
看到穆扶桑的神情,陈龙早有的猜想在这一刻落定,“信被截在半道了,我给陛下写过、给穆将军、林将军、元将军都写过。”甚至最绝望的时候还给景乐写过。
一封封信件,怎么都飞不出北境。
“北境怎么了?”这是穆扶桑现下除了陈龙的遭遇外最关心的问题,也恰好就是陈龙如今境况的祸首。
“自从你们走后,北境没了藩王镇守,朝廷派了位使者坐镇。”陈龙看向穆扶桑,发现他一瞬空白的面容,苦笑一下,“穆将军不知,是了,朝廷秘密派遣之人,自然无人知晓。”
“此人名唤孟乘子,早年是宫中的长史大监,由陛下亲自指派,赴北境督边。”
陈龙顿了顿,瞧着穆扶桑没有要让景乐先离开的意思,复又继续说下去:
“孟乘子持天子符节,如天子尊驾亲临。”天子信使,自然是威风八面,令如山岳。
“但他一个久居宫中的内宦,懂什么排兵布阵、练兵操兵之法呢?
“北蛮在长城沿线骚动地愈发猛烈,无数农户家破人亡,我去营帐中寻他,可他只说,只说是我带兵不力。”
陈龙一直平淡的语气扬起,眼眶通红,“可军饷不够啊,朝廷发下的钱粮经过他手得生生剥去一半。
“我们的将士出去打仗,生铁铸的刀剑给人打碎了拿起来用手握着利刃继续冲,承平里留下的那五千余人,现下只余不足百人。
“穆将军,我写信状告,四处无门啊。”他终于忍不住,痛哭流涕起来,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柔然兵临城下时几个呼吸间便能沉下情绪,却在谈及死去的将士和边界民不聊生的现状时泣不成声。
穆扶桑指节攥得发出声响,手背青筋暴起,他紧咬牙关,“那个畜生,现在在哪儿?”
陈龙摇摇头,“没用的,陛下御笔亲批,连逢年节下都有京都礼品送抵,此人根本不是寻常人物,他就是......”陈龙顾及着景乐在场,将那几个字吞回去。
但景乐怎么可能不明白,如君驾亲临,持天子符节,这个孟乘子根本就是皇兄的亲信。北境天高皇帝远,竟容得猢狲在此处称王称霸,皇兄若是知晓,定然不会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