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棚左下角有一块污迹,看起来像被拍碎的虫子尸体;头顶正上方的乳胶漆没有打磨好,留下一条稍微深点的擦痕;右边和墙面交接的直角处,不知被什么东西磕了个小坑……
当天晚上,木遥家的吊顶被看了一圈又一圈,从不失眠的路队还没睡着——
归根结底,离朱就不该顶着和他一样的脸乱看乱抱,不然他怎么会大半夜多想些有的没的!
路正雪活了几百年,接触过的异性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真正谈过的却是一个没有。
父母的不圆满让他对投入感情这件事几乎本能地提防,就连交付信任都难。
但这种提防正在渐渐脱离控制。
一开始反感的、被迫绑定的关系,现在却不得不重新斟酌,只因前人的教训就摆在面前,而令他动摇的情绪似乎与图腾无关——
见到泽岚之前,他甚至没把何为和图腾对上号。
一切异常都在发出提醒,但要说有没有脱离“朋友”的范畴,路正雪还真判断不出。
何为大多在晚上活动,加上那个阴阳脸还说要看什么鬼烟花,路正雪打定主意翻身坐起来,抓过手机点开通讯录。
结果电话接通,传来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嗓音。
“……病了?一句话都说不了?”
那头何青讲得情真意切,路正雪捏着手机气极反笑,切断通话就往档案馆跑。
有些人现在连理由都懒得编,他想,一句病了能用到天荒地老——
不就是吵了一架吗,之前又不是没吵过,因为这点事闹起别扭,居然连电话都不接了!
他现在相信何为的确和泽岚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了,躲起人来简直不择手段!
“咣咣咣!”
带着怒气的敲门声响起时,何青正在厨房等水烧开。
这找茬般的巨响砸进耳朵,他二话不说,一巴掌将门扇隔空拍开,直冲门面的架势把路正雪惊了一下,纳闷问他这是做什么。
“何为刚睡着。”何青端起杯子,不带笑意望过来时,一双纯黑的暗瞳盯得人生理性不适,“敢把他吵醒,你今天别想给我竖着出去。”
路正雪一愣,下意识压低声音:“这才几点……”
说完,他猛地记起那句被当成借口的话,心虚地想着该不会真病了吧。
光看他表情,何青都能把这小鸟的心理活动猜个七七八八,当即把杯子连带半板药片塞过去:“去盯着他吃药,一次两粒。”
不属于活人的森凉气息一扫而过,路正雪眉梢一动,却转而问起何为:“回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又病了?上次没好利索?”
“他身体一直不好。”
何青似乎已经知道了坍缩里的事,毫不避讳地直言道:“当年神魂碎得太厉害,拼了好久才拼成这样,能有今生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完就回到客厅落座,拒绝沟通般用书挡去半张脸。
身体不好?
房间里只有一道不太安稳的呼吸声,路正雪把药往床头柜上一搁,自己熟门熟路在床边坐下,看着搭在床边的手发起了呆。
那只手瘦得过分,皮肤上可以清晰看到交错的血管,手背上扎了点滴,液体已经挂完大半,瓶身上却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来是什么药。
压着针头的胶布有点卷边,跟垂下的袖口粘到了一起,路正雪心知何为警觉得很,只好小心翼翼捏住衣袖,屏住呼吸把它们一点点分开。
结果一凑近,就发现露在外面的手似乎半点热度都没有,指尖都冻得发青。
“……你来干什么?”
哪怕路正雪已经足够小心,何为不知怎的还是醒了,睁眼看到了手背上的输液管,直接摸索着一把扯掉。
“哎,乱动什么!”路正雪登时把纠结抛在脑后,拆开床头柜上的棉签按住冒血的针孔,“药还没挂完,有你这么莽的吗?太不把身体当回事了。”
何为抽手挣了挣,没挣动。
“是葡萄糖。”他卸力躺回去,布满血丝的双眼疲惫地半阖着,哑声又问了一遍,“你有事?”
饭都没吃吗?怎么烧得比上次还厉害了。
路正雪拿不准何青给的是什么药,看着铝箔上的名字点开搜索框:“来找你吵架,但看你状态不佳就先算了,我没有欺负小病秧子的习惯。”
不是的,路正雪心想,我打算今天就跟你说清楚,但你的手实在太凉,只好改天了。
“……”
何为感觉浑浑噩噩的脑袋更难受了,懒得搭理他的挑衅,闭上眼装没听见。
路正雪搜索完,把药一扔,劈里啪啦开始打字。
L:你给我的是消炎药。
L:他都快糊了,得先退烧。
坟头干杯:退烧药对他没用,吃了也白吃。[微笑]
路正雪反应一会儿,盯着黑底头像旁的那几个字,一声不吭按灭了屏幕。
“路队,我很不舒服。”何为突然开口。
……什么意思?
路正雪怀疑这人在试图钓他,虽然用的理由很基础款,但对于何为来说已经很了不得了。
正犹豫着要怎样幽默而不失礼貌地回答,就听何为继续道:“所以你能赶紧消失吗,看着就烦。”
路正雪:?
他尴尬地抽了抽嘴角:“起来吃药,等你吃完就走。”
“你走我就吃。”
“这话说得心不心虚啊,我不信。”
何为从不知道姓路的什么时候跟怀琅一样粘人了,被这无赖话气得额角狂跳,因生病放大的头痛开始嚣张地轰鸣。
他深吸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恼怒咽回去,在确保不会触及痛觉神经的情况下,缓缓从被子里坐起来。
路正雪蹙着眉,但不像发火时压得那么低,眉梢皱出个不上不下的弧度,搭配看过来的眼神——
“你在可怜我?”
何为声音比平时低,语气却更加冷硬,紧盯着他的样子似乎随时都能暴起互殴:“这么有爱心就去领养怀琅,我用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