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张松觉得郁闷至极，独自去了茶铺喝闷茶。

茶铺老板也与他熟识，上了一壶热茶，便坐下来与张松同饮。

“唉……老夫看这平凉商事，要变天喽……”茶铺老板抓起一把瓜子，“瞧这街面上，原本各家各户都热热闹闹，人们这边看看那边逛逛，渴了便来我这铺子喝口茶，如今大家都直奔子衿坊那头，这边关门闭户，连带老夫这儿的生意也要凉凉喽……”

“那您搬到子衿坊附近不就行了？”

“你说得倒容易，你可知道子衿坊旁边的铺子，是个什么价？”茶铺老板咋咋呼呼地指着头顶，“——那是天价！得是顶有钱的老板，才在那儿租得起铺面，就连路边支个摊儿，那也得交不少占地费啊！唉，真是有钱的更有钱，没钱的，就更要穷死求喽……”

老板大叹气。

张松也叹气，端着茶杯出神。

早在商会之后，他们就去找过祁楚。

而祁楚实在是抽不开身去管这子衿坊的事。

他等不及曹东马帮，便只能先派人将平凉以及周边所有适用的原药买来，祁家所有的库房、院子都用来存药制药，是一刻也不敢停歇。扈掌柜近几年身体也不大好，祁楚便要凡事亲力亲为，搬药、制药、配药……从早陀螺转到晚。

平南山、王保、何大托甚至何大托的娘子也来帮忙，两个孩子满地跑；隔壁村的小寡妇也来了，给众人送饭，还时不时贴心地替王保擦汗。几人不固定岗位，哪里缺人手，便去哪里帮忙。

平南山见此情景，不觉又感慨起来：“还真是大头兵大头兵，哪里需要哪里钉……”

“嘿，你别说，”何大托抬起头抹汗，“真是比打仗还累人！”

祁楚将折扇插在后腰，两只袖子都绑了起来：“对不住了各位，等这事儿结束了，咱们一起大吃一顿，好好补一补！”

“嘿嘿，楚兄你这话还像样，先给我来二十根鸡腿！……”

而张松代明崇几人见了此番情景，也有些难以启齿。

库房内挤得站不住人，祁楚便同他们去了外面。

“张松兄弟，怎么了？”祁楚拍着手上的药粉，又转头问，“代掌柜，出什么事了吗？”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焦头烂额：“是这子衿坊的事……”

听了二人的讲述，祁楚亦有些为难。

他皱着眉头，抽出后腰的折扇，沉默地扇起了风。良久后，祁楚说道：“不是我泼二位的冷水，你们说想要效仿这子衿坊的做法，恐怕是不成。你们也看到了，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来了一笔镇南军的交易，我如今也没有多余的银子去办这件事了。”

张松和代明崇早已料到此结果，可仍旧不免有些失望。

“况且，就算我有，也绝不会效仿子衿坊的做法。”祁楚补充道。

“东家，这是为何呢？”

“我就说些现实问题吧。”祁楚缓缓打着扇，说道，“子衿坊内有上百种布料，还有大量成衣，请问二位，咱们能做到吗？全平凉的织工、绣工、裁缝都被请进了子衿坊，咱们靠谁来生产如此多的货物？”

张松忙说道：“咱可以把他们的人挖过来啊！”

祁楚却摇摇头：“且不论需要花多少钱，子衿坊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安庆生的煽动下，将身家性命都投了进去，他们怎么可能轻易离开？这就是安庆生的手段——平凉城能有多少人口？这样的方法，只可用一次，第二个人想复制，恐怕只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松不知如何应答，只好转头求助代明崇。

代明崇却颓然地点点头，叹道：“东家说得没错……除非有子衿坊的体量，恐怕难以与之抗衡，可安庆生的做法，又断绝了别人的效仿之路……最近我听说，安庆生用极低的价格，逼迫原棉商和布匹商将货供应给他，若是拒绝同子衿坊合作，便要叫他没有活路……”

安庆生的方法简单而粗暴。

他已经靠前期的手段，成为了整个平凉乃至凉州的第一衣商，又将其余同行纷纷吞没，那些手上有原料的商人，除了卖给他，别无他法。他便以此为筹码，将收购价压得极低，渐渐逼迫得其余人难以喘息。

不卖便是死，卖还能苟活，没有人不屈服于子衿坊的淫威。

如此，子衿坊便有了源源不断的低价原料，利润又更上一层楼。

至此，子衿坊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经营扩张模式，一环套一环，利润无比惊人。

张松有些难以置信——全凭商业手段，竟然能让他这样老老实实的手艺人，彻底无路可走。不仅是他，还有许许多多老老实实的生意人，都被卷进了子衿坊的漩涡中，难以脱身。

可怕，实在是可怕。

见张松一脸苍白无助，祁楚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张松，你也不用太担心，无论如何，我也会将天工布坊维持下去，只是要委屈你一阵子了。二位，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只要镇南军的这笔交易一完成，我会想办法打破子衿坊的垄断，就请你们再耐心等上一些时日吧……”

“……张老板，张大老板？”茶铺老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张老板，你在想啥呢？”

“唉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