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那我先把炖汤的料准备好。”
“我去看看我爸。”王乔说罢,穿过客厅来到卧室门前。
王军仕披着外套坐在床头,手中是账单和出车记录,王乔走过来,看着卷在王军仕手指间的数据单,问:“你们不是有专门计算里程的机器吗?还要纸质的啊?”
“留底,好核对,主要是财务的事儿,跟我们没关系。这单子是我自己要的,留着心里有数。”王军仕说道。
王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岔开话题,目光盯着阳台晾衣杆上摇晃的衣服,问:“我妈今天是不是遇到点啥事?”
“什么?我不知道,你妈不怎么跟我说肉铺的事,你也少打听。你妈这人太要强了,谁问都不说,你说多了反而伤她的自尊。”王军仕摆摆手,把数据单收起来,烤灯也被收起来,他重新爬上床,王乔说:“我再给你按按腰。”
王军仕应道:“好,按完早点睡。”
王乔边按腰边思忖明天的安排,他先去船舫找婆婆算钱,算完钱再留下来待会儿,主要是帮忙,其次才是找书。婆婆给他的三本小说他还没看完,目前暂时只需要教材,或者其他有助于应试的辅导书,不过他不怎么使用辅导书,毕竟老师讲得已经非常清晰了,再多补充一点课堂以外的知识,可能都会打乱他吸收的脚步。
给王军仕按完腰,王乔回到房间,床头的台灯没关,他从方才起就一直莫名地感受到渗透骨缝的寒意,他想起在花园区小学看到的两张迷糊的照片,在船舫的经历,哪怕只有两次微不足道的遭遇,他还是会多想。
直到厨房的灯熄灭,卧室房门下的黄色的线条跟着熄灭了,王乔不再多想,闭眼安静地入睡。
他几乎是被梦一把抓进去的,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教学楼的大厅,面前是那两张照片。
“……我在哪里?”王乔心想,转身搜寻身旁能够提供参考的物体。
“你在梦里,别人看不到我和你。”
王乔霍然转身,与背靠圆柱的薛飘对视,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用轻松地口吻,问道:“我还是第一次梦到其他人,也是第一次在梦里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这里是我的梦,是我把你叫过来的。”薛飘说。
她完全不像白天那样,脸颊与眼神还有一丝与孩童相似的稚嫩纯真,但现在那股似有似无的气息全然消失,不见踪迹,反而多了几分成年人都不曾有的沉稳与可靠。
“你的梦?我在你的梦里?”王乔惊疑地问道,抬头打量大厅的布局,这感觉真梦幻啊!他伸手触摸圆柱,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有知觉。
“因为你看不到,我只能把你拽进来。”薛飘说,她没有继续透露过多,只是让王乔跟着她。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王乔保持着迟来的警惕,来到二楼时,他再次见到成排“排放”的低年级学生,身体平整地放在床位上,像利用模具制造的等身摆件,没有表情,没有呼吸。
“你看过《重启》的前传,对吧?”薛飘忽然问。
“……”
“你不说我也知道,眼前这些都是受里面提到的黑洞潮汐的影响。”薛飘的嗓音极其沉稳,音调保持在同一高度,就连神情都是无可挑剔的审慎,“你还记得它的影响吧?共生和统一,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他们还会醒过来吗?”王乔问。
薛飘眉梢一挑,王乔没有追问梦境的事情,虽然不在她的预料范围内,但这倒是给她减轻了不少后续要解释很多的不必要压力。
“目前能确定的是不会再醒过来了,但只有在我们眼里是这样的,其他人看到他们,还是正常在进行基本的生命活动。”薛飘说,顿了顿,她皱起眉,但没说什么,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空气顿时被裹上冷寂。
王乔抚着手臂,感叹“真冷”,他吸了吸鼻子,“我们为什么不受潮汐影响?”
“其实是受影响了。”
“……啊?”
“不然你是怎么看到这些不正常的东西的?怎么才能回归正常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吧?你觉得呢?”薛飘抱着手臂观察他的反应。
王乔点了点头,未几他抬头看了眼三好学生榜,那两名学生的脸竟然显现了,排名在首位的冷白秋是个男生,第三名冷游糖是女孩,两人的长相想像,应该是兄妹。
“他们是兄妹,住在……稍等我给你看地址。你先告诉我,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意外或者其他你不能理解的东西,在梦里也算。”
“我……没有,没有遇到过。”王乔喃喃道,刻意躲避开薛飘的视线。
阳光从大厅斜射进来,薛飘落在身侧的影子高挑挺拔,她抬起下巴,声调缓慢有力,“我还是建议你不要隐瞒,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已经到了需要异控局出面的等级了,证明这件事情它不好处理,很棘手,甚至我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摸清里面的联系。”
“异控局是……”
“异常事件管控局,是一个半政府半私人的社会组织,平时不怎么出面,案件里涉及到异常事件的方面,都是警方在修正为容易被大众接受的解释后才对外说结论,他们隐身功与名。”
“那也就是说,普通人平时压根就不可能见到他们吧?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有这个组织,那你……”
薛飘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王乔从她的神态中读出一些很隐晦的东西,有感情层面的事情,还有……更深层的,似乎是某种他道不明的染血的仇恨。
“我们家在百货大楼开了一家电影院,虽然是分店,但生意还不错,后来我爸从员工的换衣间翻出来两袋毒品,上交给警方之后,有几个人来调查过,因为找不到任何指纹和证据能证明我爸的清白,但店内的所有监控录像也没有拍摄到他有毒品交易的证据,所以最后按贩毒但主动上交,认错态度好判了几年。也许他确实就是主谋,毕竟他熟悉电影院的摄像头所在的位置,还知道厕所死角,跟其他毒贩里应外合也有可能。而且,异控局那些人来查也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别说异常了,也就没有其他人的指纹这件事稍微有点奇怪,其他的线索和证据连在一起,那就是一个证据确凿的贩毒案。”
王乔声音有些控制不住,他的目光落在薛飘身上,那扇薄薄的肩膀……他闭眼将快要倾斜而出的同情强行咽回去,“那你现在跟谁住?电影院的生意还能继续做吗?”
薛飘答:“跟邻家的哥哥。”
“哦,他平时对你好吗?”王乔眯起眼睛,目光偏移到大厅外的一棵柳树上,柳条摇曳,嫩绿的枝条宛如少女浓密的长发。
“平时都是他接送我上下学,食宿和学杂费也是他给我交的。”薛飘说。
“他平时会送你去船舫吗?”
薛飘摇摇头,道:“中岛路离他上班的地方很远,都是我自己坐公交去。而且,萧奶奶人很好,她跟我哥有联系方式,我去之前跟到了之后他们会通信儿。”
“我们在你的梦里能……”
“嗯?”薛飘歪头打量他。
王乔舔了舔嘴唇:“能不能去其他地方?”
“比如?”
王乔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刹那又平复了,“去船舫,你刚刚不是提到黑洞潮汐了吗?我想去找些资料看看,理解上才能更加深刻,你说呢?”
“……”沉默,薛飘站在圆柱前没动,半晌,沉沉的嗓音才响起来,“你不会是想偷偷逃走吧?”
“怎么会?这里毕竟是你的梦,我现在不就相当于被你困在这里了吗?除了你别人谁都不知道怎么才能逃出去,你说呢?”王乔看着薛飘,后者神色中的压迫骤然提高,他顿时有少许心虚。
“没有详细的解释,这些东西本身就不符合现今的时代背景,并且它只对一部分人开启权限,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一点额外的意外都没发生过,也是因为高级文明认为他们的认知等级不够,所以导致黑洞潮汐的现象没有被纳入任何一本科普图书中。你也找不到除了那本前传以外的解释。”
“为什么只有前传会有,我记得作者是,那个英文名……”
正当王乔还在苦苦思索的时候,薛飘流利地说出作者的姓名:“Quinn Tan,我上网查过,她是亚裔作家,祖上是挖矿的。背后另外还有两家庞大的家族做支撑,亲戚关系倒是很简单,除了长辈,就只有一个妹妹,据说她妹妹曾在警队工作,后来在一场意外中销声匿迹。”
“我记得她最后有写,那本书是她妹妹在早先著作的,她只是修改了后半部分的内容替她妹妹发表出来。但她没有细说妹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你觉得……会不会是?”
薛飘困惑了几秒钟,然后抬起眉头盯着王乔,“你的意思是,她的妹妹去世了?”
“嗯……我是这样想的。”
“有可能,但没有证据。”
王乔刚因为被认可而兴高采烈的心情顿时便黯淡下去,他蔫头蔫脑地“哦”了声,转而看向冷白秋,在他的姓名下方标注了一行小字,是学生自立的座右铭,冷白秋的那句是“真理并不存在于笔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王乔也读不出其中隐藏的深意,他低下头,双手叉腰,叹气道:“太难了,除了去世我想不出来其他的可能。”
“也有可能是失踪,或许她发表那篇文章的初衷就是找人。或者……是为了传达其他信息,比如黑洞潮汐。目前可知的是,她或者她的妹妹在很早之前就知道整起事件的缘由,为什么这些人会凭空失去正常的生命特征,为什么其他人没有察觉,世界内究竟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我们,这些都是我们解开谜题需要掌握的基本信息。”薛飘说。
王乔侧头看了眼认真分析的薛飘,问道:“那个照顾你的邻家哥哥知道吗?”
“他?”薛飘顿了顿,“我不知道……我没有问过。”
“我们现在去找他,方便吗?”王乔问。
“你为什么总是闲不住?”
“……啊?”
“没事,坐公交吧。”
“哦。”
王乔跟在薛飘身后,画面不怎么协调,面色凶狠阴沉的薛飘搭配纯良无害,甚至有点胆怯的王乔,导致上车时,王乔被司机看了好几眼,王乔看到司机的手在紧急报警按钮上悬停了几秒钟,他开口问:“薛同学,我们先去书店吗?”
“他不在书店。”薛飘莫名回头看了眼王乔,他懊恼地站在原地,薛飘淡淡地瞥了眼司机,假装咳嗽清了清喉咙,“我们去电影院,他白天帮忙看店,我爸说到时候正常给他发工资,老板的工资可不低,他怎么可能会去其他地方上朝八晚九的班?”
“朝八晚九也还好吧?”王乔明显底气有些不足,他在薛飘冷淡的注视下默默闭嘴。
司机悬停的手指移开了,余光中的打量也消失了。
王乔抱着手臂靠在座位旁的扶手上,他对现今发生的一切还住在半懵懂半真实的状态,一个坚信马克思主义与唯物主义的人有天竟然会出现在其他人的梦里,他甚至还可以正常坐公交,思考一些虚无缥缈、只对部分人开放的虚幻事件,王乔几次都在尝试扇自己一巴掌将他强行从薛飘的梦境中抽离的想法前艰难止步,他撩起眼皮偷觑薛飘,后者倒是淡定,闭着眼养神,他心想,真稳重啊!
公交到站后,薛飘用手肘杵了杵王乔,冷眼道:“你还睡到什么时候?”
“嘶——”王乔擦掉嘴角的口水,“我睡着了,什么时候到站的?”
“刚到,快下车,不要耽误其他人的时间。”薛飘说。
王乔跟着她下车,末了被司机斜着眼注视,薛飘下车前跟司机对视了一瞬,她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喊王乔跟上。
电影院在百货大楼内,乘电梯上楼,白天大楼内人流拥挤,音浪混着嘈杂的音乐声围住他们,王乔顿时有些力不从心,他习惯了安静的坏境,猛然进入商场等人声密集的地方,他有些难以适应。
“你还好吗?”
“有点吵,人怎么这么多?”
“正确啊,人少的话那不就破产了吗?”
“……有道理。”
王乔穿过人群挤进电梯,和薛飘肩膀挨着肩膀站在角落里。
他抬起手臂将薛飘和其他成年人隔开,后面上电梯的人挤到他身后,用正常的音量闲聊,王乔动了动耳朵,他转头,与左子熙对视,双方都露出惊诧的表情,只有左子熙身旁的木敬南表情没有变化,抬手拉着左子熙的手腕往自己身侧拽了拽,低声提醒:“小心头晕。”
“我没事,你别管我。”左子熙推开他的手掌,“你怎么在这儿?哎呦,这小女孩是谁啊?妹妹,你上几年级,哥哥家也有一个小妹妹哦,你们要不要一起玩?”
木敬南说:“你有点……太热情了,像拐卖的。”
薛飘在闷热嘈杂的桥厢内用四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确实很像,而且,我没时间跟她玩。”
“……”王乔眼皮一跳,抬手捂上薛飘的嘴,朝两人笑道:“抱歉抱歉,她有点早熟,不喜欢跟同龄人聚在一起。”
“哦。”左子熙露出失望的表情。
木敬南淡淡道:“我们陪云云玩就够了,而且云云是大姑娘了,不是小妹妹。她听见了会不高兴。”
“……那是我妹妹。”左子熙看了他一眼。
“我们是一家人,不用分那么细。”
“……云云从来没说要认你当哥啊。”
“我以为我们已经那种关系了。”
王乔:“……?”
左子熙抬手捂上木敬南的嘴唇,“你要死啊!你在小孩面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木敬南露出的一双眼睛眯起来,带着明显轻松的笑意,“那你就是承认了?”
“你再说我不跟你看电影了。”
王乔忽然打断道:“原来你们是看电影的啊?刚好我们顺路。”
“不顺。”木敬南和薛飘异口同声道。
四人之间迎来一段漫长的沉默,王乔尴尬地笑起来,本想缓解气氛,与此同时,电梯叮了声,人群涌向电影院,木敬南拉着左子熙的手腕先一步进去了,王乔嘴角挂着的弧度越来越僵,薛飘气定神闲地走出去:“看来你很不受欢迎啊。”
“下次做梦别叫我了。”王乔垂头丧气道:“我从来没做过这么失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