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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黑色黎明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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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晃晃悠悠来到中岛路,王乔终于从后座解放,跳下三轮车,他拿着捐赠清单到船舫内,婆婆在前台后塞着不少纸壳,王乔勉强落座,他拿出纸和笔,斗志满满地看着婆婆,“来吧,等核对完,我去挑教材。”

“不着急,我店里还有一些要捐出去的书。你过来,从后面抽一个纸箱,胶带在抽屉里。”婆婆道,转身挤进书海中。

船舫的吊灯的确是亮度不够,王乔对书名对得头晕眼花,就连翻找也尤为困难,他跻身众多被反复翻读过的书籍中,某些翻阅痕迹严重的书籍甚至无法准确地辨认封皮上的书名。

王乔头晕眼花地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眼角,“奶奶,你这书店里的书都什么年代的啊?就看这本的书皮完整程度,你说它是从乾隆年代传下来的我都信!”

婆婆抬眼越过老花镜的镜框看向王乔,昏暗的灯光下,婆婆脸颊上的道道沟壑透露出的威风愈加深沉严厉,王乔咕咚咽了口唾沫,在扶梯上正襟危坐,婆婆道:“那你说,有哪个接受新思想的小孩会爱看你这本从乾隆年代传下来的古书?”

王乔无从辩解,但无比真诚地说道:“或许……真的有呢?”他先是观察婆婆的脸色,发现后者对他的观点存在半点兴趣时,他双目放光,立刻说的头头是道,“假如说,这个小孩的兴趣爱好是研究古文字和古文化,那我们在他幼年时代多提供像这样的书籍,那不就更有利他的成长了吗?”

“……”婆婆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捐赠清单,似乎对他的话不是特别在意。

王乔余下的话噎在喉咙内说不出,他斟酌着用词,将那本将要辨别不出书名的书本放回原位,走下扶梯,凑到婆婆身边,沉吟片刻,道:“奶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哦,刚刚没细听,我算数量来着。”婆婆看着王乔的眼睛,平静地问:“你能再说一遍吗?”

王乔深吸一口气,以气贯长虹之势侃侃而谈,说罢,他还无比自豪地拍着胸脯道:“从小培养的性格爱好一定会成为他未来的人生导师,他肯定会在那些领域站稳脚跟,未来前景简直一片光明啊!”

婆婆不疾不徐地“嗯”了声,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放下手边的清单和记录册,“还有呢?”

王乔受宠若惊:“还有吗?”

“好,打住。”在王乔眼球转过两圈,从并不富裕的脑海中检索出对应的词条时,婆婆打断他激情澎湃的发言,扶着镜框,道:“首先,你不能把兴趣爱好当饭吃,它只是你在生活中‘排忧解难’的一种发泄形式;第二,你忘记了,所有文化无论好坏都有一个基础,也就是它存在的时期,很多东西并不是不好,只是没跟上时代的步子,就像你不能用农耕时代的文明评判如今的电子信息化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不现实,也不合理;第三,正面引导和前期指令性干扰是两码事,你不能因为他好奇心重,就认为他随手拿起的东西是他的兴趣爱好,更不能就此对他的未来下结论,条件太局限刻板,你看问题的角度还不够全面;第四,我对第一点的部分内容持否定态度,你当然可以把你的兴趣爱好变成你的看家本领,甚至靠它盈利养活自己,也都只是你的个人选择,但前提至少得是坚持,以及在占比上微不足道的天赋和运气。你说呢?”

王乔傻愣在原地,眼睛也不转了,鼻尖的呼吸似乎也停止了,他悬起手指放在胸口试探自己的心跳,还好,心脏还活着。

婆婆对他的反应喜闻乐见,笑出满脸褶子和皱纹,拿起清单和记录册,“学着点吧,别总是看完一本书,背两个句子,脑细胞自动生成两三句即兴而作、悲天悯人的情感句子就当做肺腑之言告诉别人,你得先自我消化消化啊。”

王乔看了眼肚子:“脑子里装的才是知识吧?”

他确定自己还没到连基本常识都分不清的地步,顿时长舒一口气。

婆婆说:“是那个道理,我没让你分那么细啊。那你的思想感官不就是你消化知识的胃吗?都一样的,有时候知识比饭顶饱。”

作为年度性高三选手,王乔还没有发觉这句话里的真理,他只为奋笔疾书都无法补完的试卷夜不能寐,至于寝食难安的双重窘迫,他暂时还没遇到过,不过他对班级里另外一位很特殊的人印象深刻,就是木敬南。

木敬南是班主任着重点名表扬的学生,做事稳重可靠,虽然性格上有点沉闷,但这并不妨碍他有个惹人喜爱的聪明大脑,非但如此,他冷漠的外表下却有另外一副温情的模样。王乔就曾多次见到他买肉包投喂校园里的流浪猫,风吹雨打雷打不动地坚持投喂,王乔对他的观感也就只有亲近动物、疏远人类这两个看法,旋即想到木敬南接近满分的理综和数学,他更加窒息了,如果能像木敬南那样考出理综满分的成绩,就算让他跟着木敬南长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王乔揩去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在败下阵来的真相中安分守己地拿起清单,“我去那边找这张表格上的书。”

婆婆推了推镜框,看着王乔的背影没说什么。

王乔拐进标有“生物化学农药/医用百科”的狭窄过道间,两旁被形色各异的书籍填满,墙根脚下还堆着不少,他边看清单边抬头核对面前的名字。

头顶的吊灯忽然闪了一下,王乔翻找的手指顿住,他抬头看向那盏电压不稳不停闪烁的灯泡,暗黄色的光在过道内稳定下来,周遭是起伏的尘埃和从浸满污垢的窗外传来的人声喧嚣,相隔两条小巷就是一个中学,现在是课间,学生们在靠近街巷的操场嬉戏打闹,一切都没有异常,但唯独王乔觉得此处阴森无比,就连书架上的书都透露着一股森寒的气息。

“……奶奶。”王乔喊了一声,站在原地,双腿开始打颤。

婆婆不知道是去哪里了,或者年龄大了耳背,她没有回应王乔的话。

王乔又拔高音量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这时候,他已经完全站不住了,扶着书架往回走,偏偏过道逼仄拥挤,他走得极其费劲,憋出满额头冷汗。

回到方才的位置,王乔登时傻眼了,没人!他抬头去寻找书架上被他放回去的书,还在原位置没动,但扶梯旁就是没有婆婆的身影,清单和记录册都在,还有一杯飘着热气的保温杯留在桌面上,王乔心底直打鼓,他咽了口唾沫,往身后与面前连着的过道瞧,边搜寻婆婆的身影,边不住地喊道:“奶奶,奶奶……”

依旧没有回应。

王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他扶着颤颤巍巍的双腿,强行把自己拖拽到前台,摆放在靠墙位置的纸箱都消失了!他揉了揉眼睛,确认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待他确认过后,王乔脑海中顿时浮现一道身影,是薛飘站在三好学生榜前的模样,他这次看清了薛飘脸上的表情,目光中掺杂着些许悲哀和愤恨,但远远看去却是平静的。

王乔眉头锁得极紧,他盯着薛飘,大厅被一阵凉风拂过,霎那间,他与薛飘对视了一眼,被哀伤裹挟的神色像潮水般向他袭来,王乔只觉得胸口被沉重的目光压着,无法呼吸,无法呼救,他从薛飘的目光中察觉到溺水的危险,肩膀突然被身后的手抓住,王乔站在原地从嗓子内暴出一声嚎叫。

“啊——”

“吵什么吵?你的书都找着了?”婆婆皱着眉头,莫名其妙地看着王乔。

王乔胆战心惊地呼出一口气,虚惊道:“没事,刚刚眼花了。”

婆婆说:“晚上早点睡觉,我看你就是没休息好。现在的小孩……压力都这么大的吗?”

王乔喘匀气,跟在婆婆身后继续核对数据和图书,从船舫内整理出满满两大箱后,王乔封箱写好联系电话和邮寄地址,等快递员上门取件。

“还有其他要帮忙的事情吗?”王乔问,抬头擦去额头的汗珠。

婆婆说:“没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去看看我这儿有没有你要用的资料书。”她抬头看向天边,划破天际的红云缓缓地沉入山峰间,刺眼的夕照转而黯淡,婆婆低头打了个喷嚏,手机嗡地振动起来,她拿出来看了看屏幕,快递公司的联系电话,接通,“中岛路船舫书店,明天上午九点钟,可以吗?好嘞……”

“那明天我还用来吗?”王乔收回踏入店内的半只脚。

婆婆盯着屏幕沉思,“留个联系方式给我,用到你的话,随时联系。”

王乔顿时心生不详,迟疑地问道:“我不会以后都要……随叫随到吧?”

婆婆笑着说:“那倒不至于,有时间常来,毕竟我这儿是书店,来多了有助于陶冶情操。”

王乔可不这么想,他当初只是为了免费的教材,没想到就这样签下万年免费劳身契,他欲哭无泪地看着婆婆,脑海灵光一闪:“其他的书我能看吗?”

婆婆放慢脚步,跨过船舫的门槛,“你有时间看那么多书吗?”

王乔据理力争:“陶冶情操,提高文学素养,说不准还能提高语文成绩。”

“应试能力关你文学素养什么事?”婆婆粗略地扫了眼前台后的纸箱,叹气道:“太占地方了,明天就收拾了卖掉。”

王乔直白地问道:“应试跟文学素养没关系啊?”

“有啊……”婆婆转身看着他,“应试教育教你做人,书也教你做人,怎么没关系。”

“那你刚刚说……”

“你脑子是机器吗?”

“啊?”王乔缓缓地合上嘴唇。

“啊什么啊,快点挑书,挑完我要关门回家了,这么晚,你不饿呀?”

王乔急忙点头,应道:“我就拿两本。”

他钻进船舫的书墙里,站在“教育”前,从书架上拿出两本教材,物理和化学,生物是他的强项,因此也不需要专门练习多余的习题,光是老师课堂上布置的作业他都未必能按时按量完成。

“就这两本?”婆婆瞥了一眼。

“嗯,其他的暂时不需要。”王乔说。

婆婆说:“那你等等。”她瞥了眼墙壁上的挂钟,从夹击前台玻璃柜的书架上拿出三本厚厚的书,拂去封面上的灰尘,递给王乔,“这是《重启》前部后面的三本,拿着看,有不懂的随时打电话问我。”

“我……估计暂时先不看。”王乔说。

“我没让你现在就看,等你有时间。”

“哦,那奶奶,我我我我我先回去了?”王乔忽然咬了舌头,大着嘴巴秃噜完整段话,然后在婆婆不欲多说的目光中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爸,我回来了。老妈今天肉店忙不忙?”王乔朝里屋喊了一声。

“你妈还没回来,肉店今天搞活动打折,今天晚上吃排骨。”王军仕趴在床头,腰部立着一个加热器,他听见儿子的声音,顿时喜笑颜开,方才的愁苦跟忍痛难言全都抹在笑脸下,遮得严严实实,王乔都没发现任何不对劲,忙坐下来,帮他爸揉腰。

王乔边揉边问道:“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刹车坏了,不管用。这几天下雨下得频繁,修好之前不敢上路啊!”王军仕说道,布满老茧的手掌抓起王乔的手,“拿了点什么东西回来啊?包里鼓鼓囊囊的。”

王乔从书包里掏出两本教材跟三本小说,“书店的奶奶送的,今天帮忙整理花园区小学校学生捐的书,然后她让我挑书,我就拿回来了。”

王军仕皱眉:“怎么能不给钱呢?”

“奶奶说送的,我帮忙了嘛。”王乔看了眼烤灯的温度,调低了一些。

“唉,不给钱还是不太好。”王军仕从烤灯下钻出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钱包,抽出两百块钱递给王乔,“明天有时间把钱给人家,都是做生意谋生活命的,不给钱怎么能行。”

王乔没有固执地推脱,收过钱放入书包的夹层,他拍拍床位,“爸,你躺下,我再给你按按。”

王军仕没躺,站着双手扶着腰转了两圈,“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你歇着吧,做饭还没我好吃,让妈看见你下厨她又该生气了!”王乔把王军仕推到床边,“家里还有花椒吗?我下楼买点葱姜蒜。”

王军仕摇头:“那你再捎袋醋,家里没醋了。”

“妹妹周末来吗?”王乔问。

“不知道,你舅忙着呢!连接电话的时间都没有。”王军仕用力搓了搓脸,深深吐出一口气,“你收拾一下房间吧,他家那个放暑假估计会来。”

“……哦,行。”王乔应了一声,换了鞋到门口的鲜肉店拿了两袋醋,对老板晃了晃,“记我妈账上,让她明天拿肉换。”

老板笑了笑:“两袋醋还记账啊,萍姐的肉可都是好肉,从来不注水,我就是拿这两箱醋都买不起你妈给的一块好肉。”

王乔笑着点点头,“我爸不准啊。”

“别听你爸的,他不懂,就是拗!”老板说道,转手丢给王乔两颗奶糖,“跟他说,有空出来喝酒。”

王乔应了声,点头回去了。

晚上,老妈提着排骨回来,王乔走进厨房准备帮忙清洗,他看见老妈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是用红色塑料袋包裹的排骨和沾满血的火锅底料。

“怎么还买这个了?”王乔从弥漫血腥味的袋子内拿出底料,放在水流下冲净表面的血水,但鼻尖旁莫名充斥着挥之不散的腥味,隐隐约约还有酸臭的气味。

老妈没说话,转身回到客厅,卧室的灯亮起来,王乔在厨房接水,水流冲击不锈钢盆的内壁,溅起蹭层层白色的水花。

“乔儿,别放了,你先过来。”老妈说。

“来啦!”王乔应道,关掉旋钮,他走到卧室时,阳台的灯亮起来,老妈站在水龙头旁接管。

王军仕朝阳台的萍姐扬了扬下巴,“帮你妈接个管,她要洗衣服。”

“现在啊?这天不黑了吗?”王乔疑道。

“白天来不及,你爸腰疼,你又不在家。”萍姐说。她姓刘,单字萍,浮萍的萍。刘萍将输水管接到洗衣机的入水口,王乔帮她收拾衣服,两人在阳台忙了两小时才把所有衣服都洗干净。

王乔回到厨房时已经临近凌晨了,他给排骨换水,葱姜蒜切好放进冰箱冷藏室,刘萍从客厅走进来时,问了句“今天去哪里了”,王乔说:“中岛路,船舫书店,我帮那个奶奶收拾书,然后她免费送了我两本教材书。”

“怎么能免费送呢?”刘萍嘀咕道,揉了揉眼眶。

“爸给我钱了,我明天把钱给她。”王乔说。

刘萍转过头,手掌掩着嘴唇,架在胸前的手臂环着腰,她等了一会,说:“乔儿,最近在学校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有同学在一起学习,天气热了大家都不喜欢往一块凑,正常嘛。”王乔笑着说,咧开嘴唇露出标准的八颗牙。

刘萍神情忧愁,捂着嘴唇,嗓音瓮声瓮气地溢出来,“没人问你吗?”

“妈,你成天想什么呢?”王乔神色自如地问刘萍,“现在都三月份了,再过三个月就该高考了,谁天天有心思关注我们啊?你说是不是?”

刘萍顿了顿,捂着嘴的手掌揉了揉下巴,她背对着王乔,神情不明,只能听到轻微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透进来的凉意,凌晨正是虫鸣幽幽、凉爽恣意的时候,她吸气道:“你以后少去肉店,天太热,味儿冲。”

王乔愣了一瞬,低下头,甩掉手指上的水珠,“知道了。”他抬头,伸长手臂佯装腰酸背痛,实际是想打探老妈脸上的表情,但他什么都没看到,视线回到地板上,“其实……也还好吧,味道也没有那么大,而且我的衣服也是常换常洗,我挺爱干净的。”

刘萍点了点头,她倒是相信王乔爱干净,这点当然也随王军仕,他虽然是滴滴车司机,但整个单位只有他的出租车最干净,平时洗擦保养样样不少,经常被同行吐槽“ 穷讲究”。

“早点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过去帮忙吗?要是人家不肯收钱,你就多干点活,别让人家的好意掉到地上。”刘萍叮嘱道。

王乔“嗯”了声,说:“这点道理我都知道,书我也会放好的。”

刘萍转头看向他,“行了,你回屋吧。这儿我来收拾。”

“妈,我不着急吃排骨,明天也一样。”王乔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身对刘萍说道。

一缕凉风擦着窗纱渗进来,王乔眉梢一跳,鼻尖的凉意有了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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