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念祖的信寄出后不到一周,他本人来了西安。
苏砚之在工作室接到电话时正在清洗一件明代青花碗。电话是门卫打来的,说门口有个老先生找苏老师,从耀州来的,拎着一只老式皮箱。她放下修复刀,擦了手,走到门口。
霍念祖站在工作室门外的梧桐树下。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一只老式皮箱,皮面磨损得发亮,铜扣件锈出了绿斑。他的脸和霍氏族谱里记载的历代霍氏先祖都不像,但他的眼睛和霍仲年那张照片里的眼睛一模一样——做了一辈子普通工作的人特有的那种安静和疲倦,以及藏在疲倦底下的,一点不肯熄灭的东西。
“苏老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耀州口音,“我是霍念祖。”
苏砚之将他请进工作室。霍念祖在苏明远弟子名单的复制件前站了很久,仰着头看那五个名字——张用、李铁、王老柱、霍小乙。看到“霍小乙”三个字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一个念了一辈子的名字。
“霍小乙是我家的先祖。”他在修复台前坐下,将皮箱放在膝盖上,“祖辈传下来,说霍家祖上出过一个很厉害的窑工,从陕北学艺回来,在耀州建了新窑。他的名字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民国,窑火才熄。我父亲临终前把这件东西交给我,说这是霍小乙留下的,传了不知多少代了。”
他打开皮箱。箱子里用老蓝布裹着一件器物。他一层一层地揭开蓝布,最后露出了一只青釉刻花执壶。壶的器型和苏振海修的那两件执壶一模一样,腹部刻缠枝牡丹,花蕊藏着五瓣梅花。圈足内侧有三组短线刻纹,偏移13度——和霍念祖寄来的那只碗、方晓从陕北火塘里挖出的那件烧变形的碗,是同一批。霍小乙南归时从陕北带回来的,不止一件。
“这只壶和那只碗是一起传下来的。爷爷说,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一对碗壶,是苏明远送给他的。苏明远说,这是你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你带回去,将来留给后来的人。”霍念祖将执壶从蓝布里取出来,双手捧给苏砚之。他的手很瘦,骨节粗大,和霍仲年(民国)拎着锦盒站在上海外滩时的手一模一样。
苏砚之接过执壶。壶身完好,青釉温润,几百年间被无数代霍家人的手抚摸过,釉面光滑如镜。圈足内侧,霍小乙的“霍”字被修复灯照得清清楚楚。起刀轻,收刀圆,和苏明远弟子们刻的“苏”字一模一样的刀法。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刻痕——不是霍小乙刻的,是苏明远刻的。一个小小的“苏”字。起刀极重,收刀极锐,横折处那个接近直角的顿挫。苏明远在陕北的窑场里,在霍小乙南归前夕,在这件执壶上刻了自己的姓。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霍小乙带回去的器物上,让霍小乙带着它南归,将来留给后来的人。
“苏明远送霍小乙南归时,送了他一对碗壶。”苏砚之将执壶放在修复台上,和霍念祖寄来的那只碗并排,“壶上刻了苏明远自己的‘苏’字,碗上只刻了霍小乙的‘霍’。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霍小乙带回去的器物上,让霍家的后人知道,霍小乙的技艺是从苏家学来的。”
霍念祖从皮箱的最底层取出一本老式的线装本子。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用棉线重新装订过。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霍家历代先祖的名字和生卒年——从霍小乙开始,一代一代,传到霍念祖的父亲,传到霍念祖。每一代都有一行注:“守祖器,传技艺。”
“霍小乙回来后,霍家的新窑烧了好几代。后来窑火熄了,但技艺没有断。每一代都有人学刻花,学修器。我爷爷会修碗盘,我父亲会锔瓷。”霍念祖的声音顿了顿,“到我这一代,只会种地了。”
苏砚之将霍家的族谱从头翻到尾。霍小乙之后,霍家的谱系记录了二十八代。每一代都有名字,每一代都写着“守祖器,传技艺”。霍小乙把苏明远教的技艺带回了耀州,霍家的后人守了将近九百年。传到霍念祖,技艺断了,但器物还在。
霍念祖将皮箱里最后一样东西取出来。是一块碎瓷片,青釉,内侧刻着一个“苏”字。不是苏明远的刀法,不是霍小乙的刀法,是另一种手——起刀轻,收刀更轻,横折处几乎没有上挑。霍家的某一代后人,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在这片碎瓷上练习刻苏明远的“苏”字。刻得不像,但刻得很认真。他把这片碎瓷和霍小乙传下来的碗壶放在一起,一代一代传下来。
“这是我曾祖父刻的。”霍念祖指着那个“苏”字,“他年轻时学过修器,后来荒废了。但他留了这片碎瓷,传给了我爷爷,我爷爷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说,这是苏家的姓,霍家的后人不能忘。”
苏砚之将那片碎瓷放在修复台上,和霍小乙的碗壶、苏明远的“苏”字并排。霍小乙学会了苏家的刀法,刻的是“霍”。他的后人学苏家的刀法,刻的是“苏”。九百年间,霍家的后人在这片碎瓷上练习刻苏明远的姓,刻得不像,但一直在刻。霍苏两家,早就不分彼此了。
霍念祖在西安待了三天。陆时衍陪他去了省考古院库房。老周打开铁皮柜,将霍氏族谱、苏明远名单、霍小乙残碑、十七件刻纹器物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霍念祖一件一件地看,每一件都看得很慢。看到霍小乙残碑上那个“传”字时,他的手指悬在碑面上,隔着空气沿着那个字的笔画慢慢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