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分,内官整理纸墨,梁驹推门出去。
回首看了看,颌线绷得几乎要断。
他往前走,迎面一人拾级而上,风度端雅。
是六皇子。
来请安。
二人目光交错,颔首示意,没有停下来说一言半语。
梁驹下楼梯的脚步忽然变得轻松,寒风拂过,喜袍的衣角飞扬。
天边一系白光拉开,天色分明了。
出了宫门,远远看见冯庆及府上亲兵引颈伫候。
“上大将军出来了!”几人向他迎来。
等了一夜,更深露寒,几人像被霜打过一样,唇白色黑。
不对,冯庆的神情与在军中并肩战斗的伙伴死了一样,面肉颤抖,全无血色。
梁驹问:“出什么事了?”
“上大将军,半夜里,新房里头火烛倒了,烧到床帐,新夫人熟睡之中被火困住,没能逃出来…”
冯庆声音低哑微弱,这话不敢说,又不能不说。
“你说什么!”梁驹一瞬掐住他的脖颈,面色狰狞。
森含目光扫视过其他几人,齐齐说谎骗他,谁给的胆子?
那个本来该留在府中的王荣也在,梁驹逼问:“你!亲眼见到了?”
王荣慌乱点头,“整个曦院一片火海,是梁睿裹着湿棉袄——”
梁驹扔了冯庆,又来掐他,“被我发现你们玩忽职守,与新夫人合谋,项上头颅不要也罢!”
“上大将军息怒!”几人齐齐求情,“老夫人也晕倒了,上大将军赶紧回府主持局面吧!”
杨红玉狡猾,又会收买人心,将将把她从笼院放出来,他只一夜不在,就给她寻到了机会。
就不该心存侥幸!
梁驹吩咐广生,“和上次一样,人只能等今早城门开启再出城,你去安排,这次不止往襄州方向,八个城门——”
“上大将军!”广生攒力暴喝,“新夫人的遗体就摆在府中!”
说了半天新夫人没能逃出来,上大将军怎么听而不闻。
人没走,没逃,直挺挺地躺在木板上,再也走不了,逃不了!
“什么遗体!”梁驹一点儿也不信,“她酒量好,功夫好,怎会睡到火烧床帐了还不警醒!怎会逃不出来?”
一定是他们失察!
梁驹神色森冷如刀,目光几欲择人而噬。
几人心惊肉跳,答不上来。
看吧,无法自圆其说,疑点重重,梁驹继续道:“去调巡城司的人来,她不一定会即刻出城,再使钱去找城中帮闲,叫他们仔仔细细一条街一道巷地搜……”
砰!一记愤怒的拳头砸在梁驹的脸上。
提着拳头,怒气冲冲冲进他们的,是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郭淮。
他怒容满面,青筋暴起,恨不得将梁驹一拳砸成碎饼。
“从我手上抢走红玉,你就是这样对她的!”
“才嫁给你,就遭此不幸,梁驹,我跟你没完!”
“成安侯!”梁驹的人去拉郭淮,他如一头暴怒的猛兽,根本拦不住。
“红玉是你害死的,”郭淮双手抓住梁驹衣襟,“你还我红玉!”
梁驹没有还手,拳头砸在脸上的痛,衣襟勒住喉咙的窒息,把他死死地拽进这个事实之中。
郭淮的气是真的,不然看到他被禁在宫中一夜,他应该上来耀武扬威,而不是怒意滔天。
梁驹目光一瞬涣散,迷迷茫看着虚空,红玉真的,没了?
又一拳,揍得他腮肉晃动,鼻血飞溅。
一滴鲜血滴在喜袍上的并蒂莲暗纹上,晕开。
啊,喜服。
梁驹不可置信地看着大红的喜庆的衣裳,他还穿着。
……她也还穿着。
她身上的喜服已经脱不下来,死死地与皮肉焊在一起。
看过无数具尸体,梁驹从来都是漠视,生不出一丝一毫的颤动。
可亲眼看见心爱之人变成一具尸体……梁驹怔怔地往前走了几步。
腿仿佛有千万均重,不敢再向前一步。
忽然意识到杨红玉变成了一具尸体,梁驹心口剧痛,目眦尽裂。
昨日还与他对拜,她福身,他揖礼,一条红绸,一头连着他,一头连着她。
今日就天人永隔,生息全无,当真笑话!
他勃然大怒:“所有在曦园服侍的人,全部押下!”
话落,生生呕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