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驹未时进的宫,一直等到酉时,还没见着宣和帝。
他要走,老内侍拦住他,“陛下难得睡回绵长的午觉,上大将军别着急,这会儿走了,待会儿又得折回来,白费工夫。”
梁驹耐着性子坐下,“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梁驹进宫并未换掉喜服,大红的喜服在宫中格外显目。
老内侍心中暗叹,上大将军穿红衣好看,以前怎么没发现,真像啊……
“陛下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刚好,总说以前的事记得格外清楚,或许,想与上大将军聊聊旧都、旧人、旧事。”
老内侍沏茶的手艺好,记得梁驹的喜好,特地准备了煎大叶儿茶,琥珀色的茶汤在杯里打着旋儿。
梁驹哪有心情再喝。
“怪我,应当给上大将军准备点不一样的。”老内侍转头叫小内侍去准备合汤。
又过了一段时间,里头终于传来动静。
“上大将军宽坐,陛下醒了。”老内侍躬身进去侍候。
这一等,又是一个多时辰。
“上大将军进来吧。”老内侍终于来宣。
宣和帝年迈,不管做什么,在梁驹眼中看着都很辛酸。
批阅奏折已经看不清字,老内侍也看不清,全靠小内侍阅读。
读的声音不能太小,他耳朵也听不太清,还不能读太快,他脑子跟不上。
提笔手抖,字写得差点意思。
龙床的帐子垂着,此时宣和帝穿一身寝衣,几缕发丝散开,挺着大腹,神情萎靡。
三十岁即位,不到一年,旧都丢了,南逃渡江,在笠安建都,改元宣和,至今四十二年矣。
人生七十古来稀,都这种情形了,他还把持着朝政,不愿放手。
“臣梁驹,参见陛下。”梁驹波澜不惊、眉眼不动地请安。
宣和帝丢笔,抿嘴,叹了一口气。
“朕听说,黄裕……是你生父?”
宣和帝阴沉着脸,要起身,老内侍连忙上前搀扶。
他慢慢踱到梁驹面前,打量许久,“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二十三年前,本可以重回旧都,生怕天下人尊先太子的后人为天下主,丢了这侥幸拣来的皇位,宣和帝默许,用莫须有的罪名毁了国之栋梁。
世事如此奇妙,二十多年后,这一切又重新回到他面前。
“朕记得,初见你时,你并未上报身家来历,都说你出自京郊马场,这件事情,你何时知道的?”
如果一开始就有意瞒着,就是欺君之罪。
去从军前,梁驹已经见过刘照君,知晓了自己的身世,自然是一开始就瞒着的,他答道:“此次回京,在成安侯府为义父伺疾时。”
“所以,是你母亲认出了你?”
其母之事,亦是欺君。
有人说,因他足上有疾,很好相认。
“朕看看你双足。”宣和帝下令。
梁驹沉静地看着宣和帝,一动不动,连衣角都是凝固的,宣和帝不容反驳,“不能看吗?”
小内侍连忙过来,“上大将军,请。”亲手服侍他除靴袜。
待异于常人的双足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面前,宣和帝后跌半步,这,这……
怎么会有人生出这样一双脚!
畸人异相,恐致祸端。
“今日乃臣之大婚日,陛下召臣,就是为了看臣的异足吗?”
“大胆!”宣和帝呵斥,“知情不报,隐匿祸端,你可知罪?”
“什么祸什么端,陛下可否明示?”梁驹腰背挺拔,强悍而立,一双眼里满是阴戾。
这什么眼神。
“放肆!”老内侍生怕他怒而暴起,行大逆不道之事,赶紧出言喝止。
“陛下何不想想,将此事上报的人居心何在,是否是国之祸端?在臣北进之时强令臣还朝,在臣大婚之日,用异象祸端之事进言,挑拨君臣关系,陛下,”不说宣和帝,将一切安在别人头上,还留着一丝君臣体面。
梁驹着重语气补充重点:“臣在攻进旧都之时,可是第一时间抄杀了被金国囚禁的锡太子一府。”
这个埋藏在宣和帝心底最隐蔽之处的秘密,被有心人窥见利用,这块滥杀不少忠良的阴暗面,被梁驹刮了个干净。
什么辞让、自污,都不如这一举动。
宣和帝紧紧绷着脸,几息之后,忽然笑了。
“要不是朕相信你,此事不就成了你欺君之罪。”
他叹气,“哎,你从小流落在外,你又有什么错呢。”
“朕知道,你岳丈一家受蒙害,你与贾宜中不对付。朕为你翻了杨逊的案子,令御史台查贾宜中,他心中不服,如今举报你,朕不能太过偏袒,什么都不做。今日是你洞房花烛,委屈一下,把此事讲清楚,拿出你什么都不知情的供述,此后无忧日日可作新郎。”
宣和帝摆手,老内侍指引,“上大将军请吧。”
宣和帝特派临时专案,就在附近的一间偏殿,扣住梁驹,将这些年的事翻来覆去地问了一遍。
什么公平,什么调查,不过是宣和帝心中还有疑虑。
梁驹耐着性子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