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
放学铃刚响,昭玥的书包已经甩到肩上。
她从一班教室冲出来,走廊上的人还来不及散,她侧身挤过两个高年级男生,鞋底在瓷砖上滑了一下。
三班门口,里香靠着墙,水壶盖子拧到一半,乙骨站在她旁边,书包带只挂了一边。
昭玥跑过来,手掌拍在走廊窗户的玻璃上。
“下雪了。”
玻璃上很快印出一团雾气。
里香把水壶盖子拧紧,塞进书包,“你就为了说这个跑这么快?”
“去空地堆雪人。”昭玥自己先转了身,那几缕金色的挑染从耳后滑出来,贴在脸颊上。
里香走在前面,乙骨跟在最后。
雪不大,细碎的,落到地上就不见了。
空地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支着,雪积在分叉的地方,薄薄一层。
地面铺了细雪,踩上去没有声响,只有鞋底碾过冰碴子的细碎。
昭玥蹲下来捏雪球。捏了半天,手掌合不拢,雪从指缝往外漏。
里香蹲到她旁边,把那个不成形的雪团从她手里抽走,两只手慢慢地团,指尖压紧,再压。
昭玥把手伸到乙骨面前,“你手套呢?”
乙骨把手插在口袋里,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带。
昭玥摘了自己的手套,抽出他的手。
手套卡在乙骨手指间,她的手背碰到了他的手指,凉得像冰。
里香也把手套脱了一只递到乙骨面前。
“一人一只,公平。”
乙骨接过手套,低下头,然后他把围巾解了下来。
深灰色的围巾,昭玥去年织的那条,他一直戴着。
他把围巾绕到里香的脖子上,绕了两圈,两端塞进里香的校服领口。
“我不冷。”里香说。
“你鼻子红了。”乙骨说完,把手套戴上了。
左手是里香的,右手是昭玥的。
他握了握拳,指节在手套里面慢慢伸展开,衬里还带着两个人的体温,从指尖一点一点往里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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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那天,昭玥一放学就把里香和乙骨拉回了自己家。
栞在客厅裁花,电视机里的声音不大不小,暖气把窗户熏出一层水雾。
三个人在里香房间里围坐。
昭玥趴在地毯上,脚翘起来晃,里香坐在书桌前,椅子转到一半。
乙骨靠床沿坐在地毯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昭玥从书包里拎出三个纸袋,她在学校藏了一整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还特地跑去教室看了一眼,确认袋子没被人发现。
里香拆开昭玥的礼物——一条深红色的发带,绒面的,没有花纹。她之前那条戴了一年多,褪了色,边缘磨出了毛边。里香把新发带系在手腕上比了比,旧的那条还系在头发上,没有解下来。
“旧的可以放起来了哦。”
“还能戴嘛。”
“你看都起毛了。”
“起毛也能戴。”里香把新发带放回盒子里,盒盖没有合上。
昭玥拆里香的礼物。一本画册,封面是一片海,海面上浮着一个月亮。她在书店翻过三次,每次都翻到同一页,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喜欢这本画册。
里香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目光落在昭玥翻页的手指上。昭玥合上画册,“呜呜呜,谢谢里香酱。”里香应了一声“嗯”,把手放下来,搭在桌沿。
昭玥拆乙骨的礼物。一盒彩色铅笔,二十四色,水溶性的。是她上学期说过一句“上面那只小鸟颜色挺好看的”。乙骨记住了,他把这盒笔放在书包最里层,和课本之间隔了一个文件夹,怕压坏。
昭玥把笔盒打开,把铅笔一根根抽出来,按颜色从浅到深排了一排。金色的那根她抽出来,拔掉笔帽,在手背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条在她手背上亮了一下。
“颜色还挺正的。”
“你画手背上干什么。”里香说。
“试色。”
“试色有试色纸。”
昭玥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你看像不像金色的线。”
她把手背伸到里香眼皮底下。里香看了一眼那道金线,又抬起眼睛看昭玥的头发,那几缕金色的挑染在台灯下和画出来的金色几乎一样浅。
里香把视线移开了,没有接话。
“里香,到你了。”昭玥把乙骨另一个礼物推过去。
里香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杏叶形状的木片书签,手绘了一颗蓝色的十芒星。
叶脉画歪了好几条,蓝色却涂了好几层,灯光下面有细密的反光。
“你画的?”
乙骨点头,“叶脉没画好。”
里香的拇指指腹在十芒星上轻轻按了一下,再挪开,指腹感觉到笔触留下的凸起,很细,只有用手去蹭才能发现。她把书签夹进正在读的书里,夹在读到一半的那页。不必翻找,下一次打开就在那里。
“我很喜欢。”里香说。
乙骨拆昭玥的礼物,一条深灰色围巾,针脚比去年那条好了很多,末端还用孔雀蓝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Y”。乙骨的手指在那个字母上停了一下。
“织了很久?”乙骨问。
“也没有很久。”昭玥回答,她的拇指上有好几个针眼扎的红点,结了薄痂。
她把那只手藏到漫画书下面。
乙骨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有点长,绕两圈还剩很多,两端搭在胸前。他把其中一端塞进领口,另一端垂在外面,露出那个“Y”。
他拆最后一份礼物,里香送的。《小王子》,精装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扉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忧太。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这本?”
“上次在你家看到的。你书架上那本封面都快掉了。”里香说话的时候,手指在书桌边缘来回摸了一下。
乙骨把书合上,放进书包最里面,和课本之间隔了一个文件夹,扉页朝上。他把书包拉链拉到尽头,把拉锁头转到朝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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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三个人约好一起去神社。
昭玥穿浅蓝色底的,有绚烂的烟花点缀,里香穿淡粉色的和服,樱花的枝从肩头延伸到袖口。乙骨穿深灰色素面,线性纹样。
昭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
里香说:“转太多会晕。”
昭玥说:“不会哒。”
参道上人很多,烤鱿鱼的烟从摊子上飘起来,和雾气混在一起。
昭玥买了一串烤团子,分给里香和乙骨,一人一颗。团子烤得焦,酱油汁沾在昭玥嘴角,里香指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昭玥舔了舔。
抽签的地方排了好一会儿。
昭玥摇摇签筒了,掉出一根。
末吉,签纸上印着:冰封三尺久,阳气自潜生。莫叹春程远,静中听化声。
里香抽到大凶。她打开签纸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纸面上印着:
残灯向晚风,焰尽膏亦空。行人在岐路,临歧莫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