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窗声极轻,落在寂静的雪夜里。
沈知意吹熄烛火的同时,窗外寒芒一闪,凌风已如离弦之箭掠了出去。玄甲卫踏雪的窸窣声四下散开,将凝梅苑围了起来。
半刻钟后,凌风跪在廊下,掌心托着半截不知从何处钉入廊柱的狼牙小箭,箭尾绑着一片褪了色的青布。
“人没追上,那人轻功极高,出了王府便没了踪影。”凌风声音发沉,“属下只在院墙外雪地里,发现了一行脚印,和这个。”
赵琰已经披衣起身,接过那半截狼牙小箭,就着残烛细看。箭簇漆黑,尾羽下烙着狼首人身的图腾。
他银面具后的眼睛一点点冷了下去。
“阿史那氏的金狼令。”他将小箭搁在案上,“王庭那头狼,在我们出京之前,就已经知道我们要去了。”
沈知意心头一凛:“那这是示警,还是示威?”
“都不是。” 赵琰指尖在那狼图腾上轻轻一点,“他反而是怕我们不去,特意递个信儿,好让本世子这条线,顺着他画好的道,一步步走进王庭。”
沈知意却从箭尾解下那片褪色青布。布是军中粗布,针脚是中原样式。
“这布,好像是从我们士兵的衣服上撕下来的。”她指尖细细摸着那块青布。
“拓狼是在告诉我们,他手里有我们的人。”
他抬眼,面具后眸光如刀,“传令,寅时照常出京。他想引我们入瓮,我们便去看看,泣血崖上,究竟是哪一头狼在等。”
那半枚狼牙小箭,被他随手丢进了随身的暗匣,与林苍的半枚信符搁在一处。
寅时未到,靖南王府正门大开。
沈知意换下了世子妃的华服,一身青布医女衣裙,发间只一支木簪,脸上脂粉尽去,瞧着与寻常随行的医女并无二致。崔王妃给的天蚕软甲她贴身穿着,那只樟木药箱由流露背着,母亲的手札、半本残卷与那张王庭地图,皆在她贴身的内袋里。
赵擎拄着拐杖,立在正门的石阶上送行。他没有亲去城门,招抚使持节出京,靖南王若亲自远送,反倒落了私交兵柄的口实。
“琰儿。”赵擎看着银具覆面的儿子,将一只酒囊递过去,“北境的风,比京里硬,你多年未去,要护好你自己和你的世子妃。到了王庭,多看,多忍。你身上担着的,不止你自己的命。”
赵琰双手接过酒囊:“父王,儿子省得。”
“还有你。”赵擎的目光落到沈知意身上,“那幅画,收好了。”
沈知意心头一热,敛衽一礼:"父王放心。"
车驾辚辚,驶向北门。
城门口,崔王妃、赵玥与苏清沅已在风雪中等候。三百玄甲卫一色玄甲长刀,连同秦老将军留在京中的旧部,一并由副统领接掌,列阵肃然。
张太医领着太医院拨来的一队医官、药材车,鸿胪寺的译官、仪仗、符节,皆已齐备。招抚使的玄色大纛在晨雪里吹荡。
赵玥裹着件猩红的小斗篷,一见沈知意,眼圈唰地就红了,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她手里。
“嫂嫂!”小郡主声音里带着哭腔,“这里面是我去寺里求的平安符,还有伤药、金疮药、暖身子的药丸,我都塞满了!你和我哥……你们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玥儿乖,有什么事情就去找方云景。”沈知意替她拂去肩头落雪,眼眶也有些发热,“你在家,多在母妃前尽孝,以免她挂心伤身。”
崔王妃走上前,伸手替沈知意理了理医女的青布风帽,将那风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她大半张脸。
“藏好身份,护住自己和琰儿。”崔王妃低声,“京里,有我们。”
德胜门的城门在晨雾里缓缓洞开,玄甲卫开道,车队碾过残雪,一路向北。
十里长亭,早已有人备下了热酒。
方云景一袭火红锦袍,立在亭中,折扇未开,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他身侧,还站着一个身着太医院青色官服、须发半白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沈明堂。
赵琰下马入亭。方云景亲手斟了三碗酒,取一碗递给他,自己端起一碗,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赵琰,客套话我就不说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摊在亭中的石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北戎各部落势力图,“王庭的水,比咱们想的还浑。北戎大汗年迈,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主战的王叔拓狼,手握王庭禁军与牙帐兵权,金狼图腾在他手里,就是一面能调动各部的旗。你们要找的花蕊、秦苍、林清,还有二十年前雁门旧案里那个下落不明的人,十有八九,都在拓狼的泣血崖上。”
他指尖重重落在地图西北角:“主和的,是萨满萨玛拉一脉与几个小部落。萨玛拉在王庭威望极重,连大汗都要敬她三分,可她这些年被拓狼排挤,幽居后山祭坛,轻易见不到外人。萨玛拉是唯一能与拓狼分庭抗礼的人。”
赵琰将那碗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京里,交给你了。”
“放心。”方云景与他碰碗,仰头饮尽,桃花眼里笑意敛尽,只剩锋锐,“你只管往前,后头的刀,我替你挡着。”
他转头看向沈知意,终于又恢复几分往日的痞气,“嫂夫人,赵琰这条命,如今一半在凤栖梧手里,一半在你手里。我把人交给你了,你可得把他,把你自己,都安全地带回来。”
沈知意接过他递来的羊皮图,郑重收入药箱夹层:“方小侯爷放心。”
亭外,沈明堂一直静静立着,没有上前。
直到沈知意走过去,他才局促地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和一册手抄的薄本。
“北地酷寒,这是为父按祖传方子配的护心驱寒丹,一日一丸,不可断。”他将东西塞进她手里,目光躲闪,“这册《北地药材志》,是沈家几代在边军行医攒下的,哪些草药能替代中原药材,上面都记着,你带着,兴许用得上。”
沈知意捏着那只还带着他体温的瓷瓶,心头五味杂陈。这个父亲,当年能眼也不眨地将她替嫁去王府,此刻鬓角的白发与躲闪的眼神,却又藏着几分迟来的牵挂。
“多谢父亲。”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