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不多,就两个。打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黑色夹克,没穿警服,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他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微下陷,一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似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不太正经,但苏念注意到他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扫视了整个抢救室,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不超过两秒。
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苏医生?”男人走到她面前,出示了证件,“刑侦支队,陆北辰。能跟我说说患者的情况吗?”
苏念接过证件看了一眼,还给他:“患者叫张建国,四十岁,有糖尿病史但不需要胰岛素治疗。血液检查显示他的低血糖是由外源性胰岛素注射引起的。我在他右臂发现了一个针眼,应该是二十四小时内扎的。注射剂量非常精准,刚好能造成严重的低血糖但不会立即致死。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陆北辰听完,看她的眼神变了。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地问:“你确定是外源性胰岛素?”
“胰岛素C肽水平不会说谎。”苏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医学常识,“体内分泌的胰岛素会伴随等分子的C肽释放,外源性注射的胰岛素没有。他的C肽几乎为零,胰岛素却很高。结论只有一个。”
陆北辰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敷衍的弧度:“苏医生,你对法医学有研究?”
“我是急诊医生,不是法医。”苏念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但我的病人不能白死。”
她转身要走,陆北辰在身后叫住她:“苏医生,留个联系方式吧,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苏念报了自己的手机号,头也没回地走了。她不喜欢警察,不喜欢任何人打听她的过去,也不喜欢刚才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像是能从她身上读出什么秘密似的。
凌晨四点,苏念终于下了班。她换掉手术服,穿上自己的外套,在医院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黑咖啡,站在急诊大楼门口喝完。十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她裹紧外套,走向停车场。
车是她三年前买的二手丰田,车内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今天这个病人让她想起了很多事。不是具体的事,是一种感觉,一种事情不对劲却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的感觉。前两个“意外”她还没太在意,第三个就太巧了。三个患者,都是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都有糖尿病史但不需要胰岛素治疗,都被精准注射了过量胰岛素。
这不是意外,这是连环案。
而连环案意味着,这不是结束,还会有第四个、第五个。
苏念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她现在需要的是回家洗个澡睡一觉,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行字:
“苏医生,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为了你好。”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截了图,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某种她读不懂的密码。
车里的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她没关,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意外”,躺在那些没有报上去的死亡报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