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足尖一点,如同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直奔知县府而去。
此时的知县府,早已一片静谧。知县本已合衣躺在床上,刚要入睡,突然两道黑影从屋顶破瓦而下,稳稳落在卧室内,带起一阵冷风。
知县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脸色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们是谁?!”
柳飞燕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粗哑冰冷:“你就是黑山头的知县?”
知县瞥见两人腰边悬挂的佩剑,寒光闪闪,一看就不是善茬,当即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咚咚响。他眼珠乱转,拼命回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嘴里不停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多少钱我都给,求求你们别杀我!”
“我们不是为了钱来的。”柳飞燕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单纯问你个事,老实回答完,我们便走,绝不伤你。”
知县连连磕头应下,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只要不是冲他的命来,一切都好说。
可当柳飞燕开口发问时,他那颗刚沉下去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月前,你上报的暮城事件,详细说说。”
这、这……
知县懵了,就算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这两个黑衣人半夜闯进来,竟然是为了问这件事!他定了定神,立刻装出一脸茫然:“这、在下不知二位大侠在说什么……什么暮城?在下不清楚啊!”
柳飞燕与欧阳子修对视一眼,前者极其不耐烦地跺了一下脚,语气里的寒意更甚。知县听得浑身一颤,膝盖都软了,磕头磕得更急了。
“跟我们装傻?”柳飞燕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气压低得吓人。
“在下着实不知啊!”知县哭丧着脸,“二位大侠能不能问具体点?在下也好好好回想,看看究竟是哪件事!”
欧阳子修早已按捺不住,直接将怀里的禀帖扔在知县面前,卷轴散开,正是知县亲笔所写的上报文书。
“不知道?那这帖子上的字,是鬼写的?要不我送你去见写它的‘鬼’?”
“啊啊啊——”知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在、在下真的不知情!这帖子,在下从来没有写过啊!”
“是不是你写的,拿你的墨宝出来,一对便知。”柳飞燕冷声道,“言语可以狡辩,字迹却骗不了人。”
“你不拿?”欧阳子修作势要上前翻找,“还是要我们自己动手?”
知县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是在下之前误写的一篇,是误会,全都是误会!”
“呵,真当我们好骗?”柳飞燕嗤笑一声,“之前在知府那儿,你说这是误会;现在在这儿,你又三缄其口、前后颠倒、胡言乱语!你觉得我们会信?”
“还有,”她指了指地上的禀帖,又指了指欧阳子修翻找出来的卷宗,“你倒是说说,你的字迹,怎么跟这上面的一模一样?”
知县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逼急了,猛地抬起头,嘶吼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们!滚出去,从我家滚出去!”
柳飞燕与欧阳子修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了然。
“真不好意思,”柳飞燕语气冰冷,“在我们这儿,你可不是受害者,而是嫌疑人。”
真当他们傻子?一个修士再厉害,能在地头蛇的眼皮底下,不知不觉布下这么大规模的阵法?
“劝你老实点,全盘托出,不然的话——”
“——不然,有你好受的。”柳飞燕接过话头,语气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可无论两人怎么逼问,知县就是咬紧牙关,要么装傻充愣,要么歇斯底里,半点有用的信息都不肯透露。
片刻后,两人见状,果断打晕知县,转身从屋顶掠出知县府,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啧,真是个老狐狸。”柳飞燕落地后,忍不住吐槽,“问了半天,见我们不会真动手,就一直车轱辘话绕来绕去,半点口风都不松。”
其实他们也没指望能直接问出真相,目的本就是试探。两人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僻静巷口,停下脚步。
柳飞燕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装置,装置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泛着微光。
“师祖弄的这玩意,用来审查是真好用。”
柳飞燕的师祖乃是当代神医凰离梧,医道通天。医者所长在于治病,百病之中,心病最难医。若不能捕捉到患者最真实的情绪,再高超的医术也无从下手。于是,凰离梧便设计了这款专门捕捉患者情绪的装置,取名“心理医生”。
欧阳子修靠在墙上,满脸无语:“我实在懒得跟这些官员虚与委蛇。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绕来绕去全是一个套路,浪费时间。”
“同感。”柳飞燕点头,指尖已经将情绪凝合丸放入了青铜装置中。
人在面临死亡威胁时,心防是最低的,此时的情绪最真实,也最容易被捕捉。方才盘问知县时,柳飞燕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暗中用秘法取出了知县的一缕情绪凝合成心丸。
将这颗凝合丸放入装置中,便能读取其中蕴含的情绪。它虽不能读取具体的心思,却能捕捉到最纯粹的情绪波动,这就足够了。
有的时候,那些刻意被人隐藏的真实情绪,往往就能起到逆转大局的作用。
“哪怕用了这么多次,我还是觉得这装置很神奇。”柳飞燕看着装置上亮起的微光,轻声感慨。
“姑奶奶,快点吧!”欧阳子修催促道,“我们耽误的时间够久了,再拖下去,小师弟那边该起疑了。”
“知道了。”柳飞燕白了他一眼。
这装置好用是好用,唯独有个缺点。那就是必须两人同时启动,一人负责运行机器,另一人负责将情绪凝合丸解构重塑,方便机器读取转录,只要有一步出错,就全白费功夫。
好在欧阳子修早年就帮她试过好几次,经验十足。
欧阳子修一边抬手注入灵气启动装置,一边开口讨价还价:“你师祖上次送了我两颗回魂丹,也算帮了我大忙。这次我帮你,就给你报个友情价,你送我一颗回颜丹就行。”
回颜丹,顾名思义,能让人的容颜恢复到最年轻俊美的状态。修真界人士大多容貌年轻,可若是年老未能破境,破境后容貌便会固定在当时的模样。因此,回颜丹在修真界供不应求,哪怕是残次品,在暗市上也能卖出天价。
只是回颜丹炼制极难,给修士用都有副作用,给凡人用副作用更甚,想要减轻副作用,更是难上加难。
而整个修真界,唯有柳飞燕改良的回颜丹副作用最小,最适合凡人使用。欧阳子修的母亲四十生辰将近,他一直想找一颗品相上佳的回颜丹当生辰礼物。
柳飞燕撇了他一眼:“你想得美,先把欠我的人情还完再说。”
“一码归一码。人情我肯定会还,但回颜丹我是替我母亲求的。她每回给我寄信,都在说自己变老变丑,再这么焦虑下去,怕是要得心病。”
柳飞燕嗤笑:“欧阳夫人那脸都价值连城了,保养得比小姑娘还好,用得着你瞎操心?”
欧阳夫人向来爱美,为了保养容颜不惜千金求药,甚至还被江湖骗子骗过好几回,闹出过不小的笑话,比欧阳子修还败家。这要是换个别的世家恐怕早就破产,也就只有欧阳家能供得起。
欧阳子修也不生气,摊了摊手:“这么说,没戏咯?”
柳飞燕冷哼一声:“呵。”
这语气,答案不言而喻。
“哼,帮个小忙还讨价还价起来,等以后小师弟成长起来,我就把你换了。每次叫你做点事,半分不情愿。”
“用完就丢?你这叫始乱终弃你知道吗?”
柳飞燕:“?”
不会用词就别乱用词!
她咬牙切齿道:“要是在龙门山,你已经死八百回了!”
“切。”欧阳子修撇撇嘴,也知道见好就收,刚要转开话题,指尖的灵气突然猛地一颤。
青铜装置霎时间发出一阵刺耳的 “滋滋” 怪响,原本温润的微光骤然变成了诡异的暗绿色,照得两人的脸都泛着一层死人般的青灰。巷口的风不知何时变得刺骨,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 “呜呜” 的呜咽声。
“怎么回事?失败了?”欧阳子修帮了这么多次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纳闷问道。
柳飞燕摇头:“不,应该是成功了。”
恰好此时,青铜装置停止了闪烁,一张薄薄的玉片从装置中弹出,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柳飞燕拿起玉片,眉头瞬间皱紧:“怪事,欧阳,你过来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玉片递了过去。
欧阳子修凑过去一看,眉头也跟着拧成了疙瘩,倒吸一口凉气:“嘶,我们问话的语气……应该没这么凶吧?”
只见那玉片上,原本密密麻麻刻满了用来记录情绪的细小符文,此刻竟全部扭曲、消融。整片玉片干干净净,唯有正中央,赫然浮现出两个血红色的大字 ——
恐惧。
“这台装置用到现在,我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纯粹的情绪。”柳飞燕咋舌。
“难不成那知县被我们吓破胆了?”欧阳子修猜测道。
“你觉得胆小的人能干出这事?”柳飞燕反问。
柳飞燕指的自然是知县在莲花教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他自己府里正厅前都摆着一尊莲花主木像。他们不眼瞎,刚翻墙进去就看见了。若那人真胆小,敢背着上头的人做这些事情?
欧阳子修瞬间反应过来:“莫非……他害怕的不是我们?”
柳飞燕冷笑一声,点头:“想来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若是连知县都搞不定,这幕后之人又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将网撒这么大;若是这幕后黑手不在黑山头,天高皇帝远,知县又何必如此恐惧?
最棘手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那个幕后黑手,此时此刻——就在这黑山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