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门边。
城墙上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投下斑驳的光影。负责值守的几个守卫东倒西歪,有的靠在墙根打着震天响的呼噜,有的凑在一起掷骰子,吆五喝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压根没人注意到城墙根下多了两道黑影。
柳飞燕与欧阳子修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微颔首,心领神会。
他们确实不懂那些复杂的阵法原理,也搞不懂什么灵气走笔、枢机运转,但论起破阵的实战经验,两人在同辈里绝对是顶尖的。
所谓的魔物一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专门引诱他们这些修士自投罗网。那些失踪的修士,十有八九是进来之后,遭到了暗中之人的毒手。而黑山头那些离奇的死亡案,若非魔物作祟,恐怕也和布下这个大阵的人脱不了干系。
欧阳子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阳剑的剑柄:“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消息传出去,不能再让同门白白送死。”
目标一旦明确,行动便不再犹豫。
至于把尹墨留在客栈,两人其实也有考量。小师弟年纪最小,轻功本就不精,反侦察意识更是差得远,跟着他们出来,万一暴露行踪,恐怕会拖后腿。留在客栈里,只要锁好门窗,不主动惹事,反而比跟着他们安全。
更何况,他们这次只是试探性破阵。若是成功,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成,悄无声息原路返回便是,也不会打草惊蛇。
欧阳子修俯身,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淡金色的灵气从他掌心溢出,顺着地面的纹路缓缓蔓延开去,如同水波般荡开一圈圈涟漪。
柳飞燕见状,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砰!”一声轻响,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弹了回来。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那层屏障坚韧得惊人,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柳飞燕:“你那边怎么回事?”
欧阳子修这边犯了难,额头沁出冷汗,他神识搜查了一圈,根本就没有发现类似阵眼的存在!这可有些不妙,要是连阵眼都找不到,何论破阵?
柳飞燕啧了一声,眉头紧锁:“这个阵法到底有多大?”
欧阳子修闭着眼睛,神识如同细密的蛛网,顺着金色灵气的轨迹,一点点摩挲着阵法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不止是主城,整个黑山头,都被包在里面了。”
这阵法是个完美的球形结界,天衣无缝。别说飞出去,就算你掘地百丈,也照样会被挡住。
“照我说,要不干脆一剑劈了这阵法了事!”欧阳子修烦躁抓了抓头发。
“等等,不急,让我先想想对策。”
柳飞燕不自觉地扣起了手指,脑子飞速运转。
她忽然抬头,看向欧阳子修:“你说……除了我们这些修士,这里的普通百姓,能出去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两人同时心头一震。
如果连百姓都出不去,那整个黑山头十几万人口,被困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可能还像现在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太不合常理了。
欧阳子修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
“我们先不急着硬破阵。”柳飞燕斩钉截铁,“暗中查一查,看看百姓能不能出城。要是能,就找个信得过的,让他把消息带出去给师门。要是不能……”
她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那我们就得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整整一县的百姓,明知道自己被困,还能安之若素地过日子。”
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夜色渐深。主城本就贫瘠,百姓们大多点不起油灯,天刚擦黑就早早睡下了。整个县城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户有钱人家的窗户里,还透出微弱的烛光。
这些人家大多是经商的,走南闯北,靠的就是来往贸易。若是出不了城,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断了生路。
柳飞燕就不信,这些人能真的坐得住。说不定就能从他们嘴里,撬出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两人身形一晃,如同两只夜枭,悄无声息地翻过一道青砖围墙,落在了一户亮着灯的大户人家院子里。这种翻墙入户、偷听墙角的事,他们出任务时没少干,早就习以为常,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柳飞燕凑到正厅的纸窗户前,用指尖沾了点口水,轻轻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眯起眼睛往里看。
这一看,两人都愣住了。
只见正厅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尊一丈二尺高的木雕菩萨像。那雕像大得离谱,头顶几乎要碰到房梁,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搬进门的。
更诡异的是菩萨的模样。
它一手持玉瓶,一手执寒光闪闪的宝剑,玉瓶里插着一支并蒂莲花,一朵花瓣饱满、洁白如雪,另一朵却发黑枯萎,花瓣凋零。它盘腿坐在墨黑色的荷叶座上,脸上竟长着八只眼睛,一半眉眼低垂,带着慈悲之色,另一半却目露凶光,狰狞可怖。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糅合在一张脸上,说不出的诡异与庄严,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跪在它面前的人。
那户主穿着锦袍,正五体投地地跪在蒲团上,对着雕像不住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虔诚得近乎狂热。
欧阳子修和柳飞燕一眼便注意到那菩萨手上显眼的并蒂莲上,不由得多想。
“莲花主在上,保佑纯白无邪的双子安眠。近日又来了一波神之逆子,无人让他们窥览圣相,愿莲花主保佑这黑山福泽百年,愿莲花主带领我等悲者脱离苦海。我等愿以自身为肉种,供养神土,给予我等寂灭,前往极乐。”
柳飞燕听得一头雾水,用神识给欧阳子修传讯:“你听说过叫‘莲花主’的菩萨吗?”
欧阳子修嘴角抽了抽,同样用神识回复:“我是剑修,又不是和尚。天下菩萨那么多,谁知道他们拜的是哪路野神?”
柳飞燕也觉得头疼。她平日里读的不是药理就是剑谱,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一窍不通。但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什么正经宗教。哪有正经菩萨长这副鬼样子?哪有正经信徒疯癫成这样的?
他们怕不是捅了个邪教窝子?
两人不敢久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又接连摸进了好几户亮着灯的人家。
结果让他们遍体生寒。
每一户人家的正厅里,都摆放着一尊一模一样的莲花主雕像。无论男女老少,提起修士时,都咬牙切齿地称他们为“神之逆子”,眼神里满是憎恨与恐惧。
转了大半夜,两人总算搞明白了两件事。
一是,黑山头的百姓,对自己被困在这里这件事,心知肚明。
二是,整个县城,至少有八成以上的人,都信奉这个所谓的“莲花教”。他们不仅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在意,反而将被困视为“莲花主的恩赐”,将那些试图破阵离开的人,视为亵渎神明的罪人。
柳飞燕摇了摇头,只觉得不可理喻:“这些人绝对是被洗脑了。”
“这邪教能渗透得这么深,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越想越气,“那个知县是干什么吃的?这么明显的异常,这么大的动静,他居然一点都没往上报?”
“除非……”欧阳子修的声音冷了下来,“就连知县自己,也已经是莲花教的人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的处境就太艰难了。他们不仅要对付布下大阵的幕后黑手,还要面对整个县城被洗脑的百姓。想想都头疼。
那接下来,该去哪里,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柳飞燕摩挲着指尖,转头看向欧阳子修,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走吧,去找‘当事人’问问情况。”
等等,这种熟悉的语气。
欧阳子修脸色一僵:“……喂,你不会又要用那招吧?”
“不用白不用嘛。”柳飞燕挑眉,“都这番境地了,你指望那知县肯自己说实话?反正早晚都要找他,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
欧阳子修扶额叹气:“我真是服了你了。”
还好小师弟没来,不然他俩这算不上光明正大的手段,还真难跟单纯的小师弟解释。
柳飞燕突然想起一件事,猛拍额头,满脸懊恼:“糟了,早知道就把那禀帖带走了!”
那可是知县亲笔所写,到时候他要是抵死不认,直接甩他脸上,看他还怎么狡辩。
……
欧阳子修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卷轴,递到她面前。
柳飞燕:“?你从哪儿拿到的?”
“知府那儿啊。”欧阳子修一脸理所当然。
“不是,我问的不是这个问题。”柳飞燕一噎,“我问你,你是不是偷的?”
“偷什么偷?”欧阳子修耸肩,“当时你们看完就随手塞我手里了,知府也没找我要回去,我顺手就揣兜里了。”
柳飞燕:“……”
行吧,省得她再跑一趟。
哦对了,她差点忘了,他们现在已经被阵法困在黑山头,想跑也跑不了。
两人不再废话,转眼间便换上了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衣帽遮脸,连身形都被宽大的衣料掩去大半。
欧阳子修扯了扯衣领,满脸嫌弃:“我最讨厌穿这破衣服了,勒得慌,真难受。”
“忍着点,正事要紧。”柳飞燕语气平淡,手上动作没停。
“幸好小师弟不在。”欧阳子修又嘟囔了一句。
不然看见他穿这么一身滑稽的衣服不得笑岔气。
柳飞燕以为欧阳子修只是怕小师弟知道他们堂堂正经修士居然也干这种腌臜事,顺口回道:“他早晚得知道。”
又递过去一颗莹白的丹药,言简意赅地下命令,“吃了。”
欧阳子修不疑有他,接过丹药就吞了下去。
“变形丹,只能维持半个时辰,速战速决。”
“早知道了,不用每次都提醒。”
“真不好意思,”柳飞燕翻了个白眼,自己也吞了一颗,“你那脑子要是能靠点谱,我也不用每次都像个老婆子一样叮嘱你。你嫌烦,我还嫌烦呢。”
欧阳子修撇撇嘴,轻啧一声,却也没反驳。
丹药起效极快,柳飞燕那张清丽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庸,连声音都变得粗哑普通,彻底没了往日的锋芒。欧阳子修的面容也随之改变,成了一张扔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大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