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那几个地点逐一查探，一圈走下来，一无所获。最后一个地点藏在竹林深处，是一间破旧得连门都歪了半边的小屋，推门进去时扬起的灰尘呛得欧阳子修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一边扇着眼前的灰雾一边没好气地嘟囔：“跟我之前来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咳咳，呸呸呸！”

就是灰变多了。

柳飞燕环顾四周，眉心的皱褶越拧越深：“难道是我们想多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真白忙活一场难免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尹墨却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地方，他蹲了下来，手掌贴着地面，闭眼凝神。

“怎么了？”欧阳子修凑过来问。

尹墨回答：“有风。”

欧阳子修闻言也蹲下身将掌心贴在地上，果然，一股极细极凉的空气正从地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伏在地底下缓缓吐息。

两人对视一眼——有暗门。

木板被掀开的瞬间，一条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地道出现在三人面前，那股风比刚才更明显了，裹着泥土和潮湿的气息，从幽深的暗处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地道很窄，宽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土壁上偶尔露出几截老树的根须，像死去的蛇般僵硬地伸着。

欧阳子修召出玉阳剑，剑身在黑暗中亮起一泓清冷的光，他率先跨了进去：“都跟在我后面，以防有诈。”

柳飞燕也唤出了自己的佩剑红风，剑刃上流转着一层薄薄的绯色光晕，她往后退了半步，将尹墨让到身前，自己压住了阵脚。

在这种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中间的位置是最安全的，这一点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尹墨点了点头，踏进了地道。

地道比想象中要长得多。三个人弯着腰走了好一阵子，久到尹墨的膝盖开始发酸，前方的黑暗里才终于透出一线微弱的天光。

欧阳子修加快了脚步，玉阳剑的光在出口处晃了一下，紧接着便从地道里探出身去，看到眼前景象，却愣在了原地。

尹墨跟在欧阳子修后面钻出来，直起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愣住了。

地道的出口藏在一条山道的拐角处，被几块巨大的岩石和密密的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而山道的对面，那座巍峨的城关在暮色中显出雄浑的轮廓，城墙上“荆门关”三个大字被阳光镀了一层暗沉沉的金边。

“嗬。”

欧阳子修叉着腰，对着那座城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哭笑不得。

他以为自己在地道尽头会看到一个隐秘的交易会场，没想到看到的却是此行的目的地。

尹墨心里也空落落的。

这不就等于白走了一段路吗？

柳飞燕倒是比他们两个沉得住气，收了剑，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安慰道：“看来这白粉的发源地，确实是荆州了。调查嘛，都是这样，十次里能有一次有收获就算运气好了。这不还找到了一条暗道嘛？也不算空手而归。”

尹墨不肯就这么算了：“这里既然有地道，那没准前面几个地点也有。”

柳飞燕明白尹墨意思，只不过……

“都到荆州了，难不成还走回头路？说不定前面几处的地道也是连到荆州这边的。”

其实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些暗道应该就是白粉的秘密送货渠道，只要肯花时间埋伏在这里，总能逮住送货的人，问题是谁也不知道要蹲多久，而他们此行真正的任务是凌渊阁的求援，白粉的事说到底只是顺路调查。

欧阳子修在两个选择之间权衡了片刻，最终拍了板：“先办正事，进城吧。”

荆州知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说话时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他听说仙家派了人来，亲自迎到了城门口，身后跟着一溜儿穿戴整齐的属官和仆从，阵仗大得很。

可当他看清来人不过是三个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暗自安慰仙人都是这样年轻有为的，没准岁数比他还大，但当手下人凑上来小声提醒“这是和苏家对头的修真第二的龙门山”，他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那顿原本要大操大办的接风宴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摆了。

好在三人只是来办正事的，并不打算久留。欧阳子修将凌渊阁的求援信递过去，那知府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脸上的肌肉这才真正松弛下来，连声说“好说好说”，一面将三人往府衙里让，一面吩咐人上茶。

宾主落座后，欧阳子修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起了黑山头那边的情况。

知府端着茶盏，皱眉道：“之前来这边除魔的那些修士，都是往黑山头那边去的。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下官也不清楚。”

欧阳子修追问了一句他这边有没有见着那些修士回来，知府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见过。”

柳飞燕在旁边翻着任务单，上面不但有凌渊阁的求援信，还有黑山头百姓报官一案的详细描述。看来门内这是已经把这两件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当成一件事来办了。

欧阳子修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问：“那可否请知府大人具体说说黑山头暮城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知府也是不解：“黑山头传来的事，着实古怪。下官当时也差人去查了，可一连查了好几天都查不出什么名堂，那黑山头的知县后来也连称是自己弄错了，下官没办法，只好把人撤了回来。”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这不，刚撤走没几天，那边就闹起了魔物。实在无法，只好请仙人们来除魔了。”

欧阳子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的意思。倒是一旁的尹墨多了一句嘴：“可以看一下黑山头知县送上来的禀帖吗？”

知府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直接吩咐属下去取，一盏茶的工夫，那沓厚厚的禀帖便被呈了上来。

欧阳子修接过去翻了翻，跟任务单上描述的大差不差，便没了兴致，随手递给了柳飞燕。

柳飞燕和尹墨倒是认真，凑在一起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连落款的日期和印章的位置都仔细核过了，末了两人对视一眼，也没挑出什么问题来。

三人起身告辞，知府将他们送到门口，脸上的笑容比来时真诚了不少。

已经好久没遇到如此不劳民伤财的仙人了。

出了府衙，欧阳子修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探魔盘，绕着荆州城仔仔细细地走了一圈，那铜盘上的指针纹丝不动。

他收了盘，语气不容置疑。

此地并无邪祟踪迹，看来真正有事的地方确实只有黑山头了。

柳飞燕靠在城墙根下，将任务单和禀帖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理出了一个还算清晰的思路。

“知府说话的神情不像在撒谎，那黑山头呈上来的禀帖，看语气也知道说的是实话。但知县后来出尔反尔，这里面一定有隐情。按我的推测，少不了魔物的手笔。事有轻重缓急，白粉的事先放一边，咱们先去黑山头把魔物解决了再说。”

黑山头虽在荆州境内，但离荆州城却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御剑太招摇，缩地千里又太耗费力，三人便选了最朴素的法子——步行。

以他们两个筑基期修士的脚力，一个时辰绰绰有余，正好还能留意沿途是否有异常。欧阳子修和柳飞燕对这些手段早已用得烂熟，脚下生风，连气都不带喘的，本以为可以顺利到达，结果反而是尹墨这边出了岔子。

路都快走到头了，尹墨实在跑不动了。

倒不是速度跟不上。

而是他饿了。

那两个完全不需要吃饭的人压根没有感到饥饿，欧阳子修掐指一算才恍然发觉从上午出发到现在，申时都已经过了大半。

尹墨这个还没能辟谷的小可怜，活活饿了两个多时辰，中间还走了那么长一段路，肚子早就瘪得贴到了脊梁骨。路上唯一进到嘴里的就只有知府衙门招待的茶水，他没好意思开口要吃的，茶倒是续了好几杯，结果越喝越饿。

早知道就喝水了，至少还能压压肚子。

柳飞燕拍了拍脑门，懊恼道：“早知道小师弟你还没辟谷，我身上就该备些辟谷丹了。我辟谷惯了，身上可没带吃的。丹药倒是有不少……你要不吃点垫垫？”

她小时候出任务的时候还记得带辟谷丹，后来自己辟了谷就再也没带过，习惯这东西有时候真是害死人。亏她出发前还好好准备了一番，确定什么东西都带齐了，结果就在辟谷丹这么简单的事情上出了岔子，想想都觉得窝火。

是药三分毒，尹墨赶紧摇头：“谢谢师姐好意，丹药还是算了。”

走在最前面的欧阳子修忽然停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附近好像有河。”

有河水就有鱼，他转头看向尹墨，问了句河鱼能不能吃，尹墨点了点头说能吃一点。

鱼肉多蛋白少脂肪，只要不多吃，应该不会反胃。而且河边的植株总不会像这一路上那么荒芜，或许还能挖到些能吃的野菜。

欧阳子修二话不说，大手一挥：“那就先去河边修整一番再出发。”

河水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水面上，将游来游去的鱼群照得清清楚楚。

欧阳子修折了一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觉得粗细刚好，便站在岸边观察。

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一条肥硕的鲫鱼，就是现在，一棍飞去，水花四溅，那鱼便被精准地穿在了树枝上。

他没舍得用玉阳，毕竟那是他的本命剑，剑修爱剑如命，这种事关原则的选择上他从不让步。

柳飞燕瞥了一眼那鱼：“你倒是会挑。”

欧阳子修哼哼两声，没接话。

鱼是刺上来了。

但怎么处理呢？

欧阳子修十分自然地看向柳飞燕，后者被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得上火，脸一黑：“你觉得我会处理这玩意？”

欧阳子修反问：“你不是会做药膳吗？处理条鱼应该很轻松吧？”

柳飞燕呵呵一笑，懒得跟他辩，提起裙角就往河滩深处走：“不好意思，我要去找野菜了。小师弟可吃不了荤。”

欧阳子修也不强求，自言自语道：“算了，我自己处理。”

说着打了个响指，指尖窜出一簇火苗，精准地点燃了一旁的柴火堆上。

尹墨见师兄直接把鱼往火上架，赶紧伸手去拦。

欧阳子修摆出一副不容置喙的架势：“干嘛？我不能烤给你吃啊？那柳飞燕还亲自给你找野菜呢，你怎么不阻止她？”

尹墨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到底要不要提醒师兄，鱼得先处理内脏才能烤？

提醒了，师兄会不会觉得连这点常识都没有的他很没面子？

不提醒，可那鱼一会儿是要进他肚子里的！

看着欧阳子修跟烤鱼较上劲了，尹墨思索再三，决定还是不说了。

大不了自己少吃两口，反正他也不太能吃荤，实在不行就扔，师兄这根筋应该看不出来。

柳飞燕找野菜的运气倒是不错，在河滩上转了一圈，手里便攒了一把嫩生生的水芹和野葱，正要往回走，却远远看见自己辛辛苦苦拾来的那堆枯木正被欧阳子修的火苗舔得噼啪作响，顿时炸了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欧阳你自己不能找柴火非要点我找的那一堆？！”

你自己不知道没有水分容易点火的枯木头在河这边是很难找的吗？

欧阳子修蹲在火堆旁，看鱼看得紧，头都没抬：“那柴火上又没写你的名字，我怎么知道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