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子修不为所动：“传音呗。”

尹墨猝不及防被他噎了一下，咳了两声，斟酌着措辞：“我觉得有些细节还是面对面聊比较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柳飞燕也不好再争，看在尹墨的面子上将飞舟收回了乾坤袋：“算了算了，正事要紧。”

说着便踏上了欧阳子修的飞舟。

欧阳子修在后面哼了一声，鼻子翘得老高：“这次我赢了。”

赢什么赢。

尹墨在心里默默吐槽，太幼稚了，这也要比。

柳飞燕连白眼都懒得翻，在飞舟上找了个宽敞的位置坐下来，铺开地图，开始规划路线。

“你们两个先说说，白粉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边用炭笔在地图上勾画，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其实她早就注意到了，之前在师父的小院里聊白粉时，她就有些困惑，但看旁边两个人的表情毫无波动，便立刻明白过来：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毫不知情，其他两个心里都门儿清。

难怪师父要将这个任务交给他们三个一起做，明面上是除魔，暗地里怕是另有文章。

尹墨本来就打算将这些事情告诉师姐，正要开口，欧阳子修抢先一步拦住了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小师弟对此事知之甚少，还是我来说吧。”

尹墨一愣，心说我什么时候知之甚少了？白粉这事我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场吗？

可听了几句之后便渐渐悟了过来——欧阳子修把“梦红楼”三个字换成了一处清清白白的茶楼名字，把“花魁秦沁沁”换成了一位“路过的线人”，三言两语便将那段不宜细说的经历粉饰得干干净净。其间欧阳子修还连连用眼神示意他千万别多嘴，那眼珠子转得跟陀螺似的尹墨生怕给转抽筋了。

原来如此，尹墨在心里暗暗点头。是他考虑不周了。他本来想实话实说全盘交代的，但去梦红楼吃饭这事，确实没必要让师姐知道。美化一番，无可厚非。

欧阳子修讲到和汶良判官一起去地牢审讯那三个在丰乐坊闹事的外门弟子时，尹墨忽然想起一桩事来，便插嘴问了一句：“师兄，我注意到签名册上只有你的名字，并没有那位汶良师兄的名字。不要紧吗？”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别被人卖了还不自知。

欧阳子修摆了摆手：“那个没事，汶良判官是上宫师叔手下的门生，行事向来不留痕，不留名是常态。”

尹墨点了点头，顺着话头往下问：“所以师兄是希望从他们身上得到白粉的线索，才安排的搜魂？”

毕竟在丰乐坊那三个恶棍身上搜出了白粉，以此为突破口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欧阳子修点头，面色比方才严肃了几分：“汶良判官读取了那三人的记忆之后告诉我，白粉目前的流通主要仍在暗市，最初的交易地是太乙平原的荆州。那三个人不过是小小转手，最上面是一个叫‘并蒂莲’的老大在操控一切。”

柳飞燕分析：“并蒂莲应该只是个代号，想把他挖出来可不容易。还有别的信息吗？”

欧阳子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我这几天也出门私下查过，毫无结果。”

柳飞燕倒不意外。

暗市交易本就踪迹难寻，更何况对手还是操盘手级别的，藏在层层叠叠的迷雾后面，哪是你一个外人随随便便就能揪出来的？

尹墨想了想，问：“既然是在暗市流通，那应该会有出入口吧？咱们找到地方，装作买家混进去暗查，可行吗？”

欧阳子修摇头：“暗市不是你想的那样。它规模零散、地点不定，多少修真门派都为铲除它而头疼，不是单靠咱们三个就能解决的。”

柳飞燕在旁边点了点头，态度比欧阳子修温和些，但意思差不多：“师父让咱们做的只是暗中调查，倘若此行真的一无所获，那也是于情于理的事，没必要冒不该冒的险。”

欧阳子修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点：“这几个地方是从那三个人嘴里撬出来的交易地点，我之前已经去看过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想来是丰乐坊那件事打草惊蛇，对方迅速把尾巴扫干净了。”

柳飞燕皱了皱眉，手指在那些标记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对方警惕性可够高的。消息要传这么远至少也得一周，看来是一听到风声就立刻动手了。”

欧阳子修说：“还有一个可能，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动更换位置。”

柳飞燕：“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非常便捷的沟通渠道，或者——”

欧阳子修接过话头：“或者地点就是这几个固定的，只是按照某种顺序轮流着用。”

柳飞燕眼睛一亮：“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这次依旧可以先去这几个地点碰碰运气。”

欧阳子修点头，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认同：“我也是这么想的。”

尹墨看着这一幕，忽然发现自己怎么都插不进这两个人的对话。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便将所有已知线索汇到了一处，流畅得浑然天成，连停顿都默契得惊人。

他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师兄，师姐，你们还挺有默契的。”

话音刚落，空气忽然凝固了。

柳飞燕和欧阳子修同时僵了一下，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谁跟他有默契！”/“谁跟她有默契！”

两人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然后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能不能别跟我讲一样的话？”/“能不能别跟我讲一样的话？”

“呃啊——”欧阳子修抱着脑袋率先哀嚎起来，那声音惨烈得活像被人捅了一刀。

柳飞燕则是扭头转向别处，脸上黑气沉沉。

尹墨见状赶紧圆场，左右赔笑：“我就随口一说，师兄师姐先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这怎么冷静？

柳飞燕站起身，脸色铁青：“我当初干什么要上你这破船？”

“那你现在下去啊！我又没叫你上。”欧阳子修一摊手，那表情欠揍极了。

“你——”

“别吵了别吵了——”

尹墨夹在中间，声音都快喊劈了。

他就不该多那句嘴。

尹墨看着这场面，肠子都快悔青了。

反正目的地已经有了，师兄师姐这边短时间内怕是消停不了。尹墨索性放弃了劝架，靠着船舷往下望去。山川河流在脚下缓缓铺展，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群山之间光影交叠，俨然一幅无边无际的画卷。

身后，欧阳子修和柳飞燕还在为“到底谁先闭嘴”的问题争论不休，声音忽高忽低，尹墨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一路上吵吵闹闹的，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