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云麓书院的各位长老也跟着附和,语气比上宫一派温和得多,但态度同样鲜明。
“对啊,那又不是他们门派的错,地理位置决定的,他们有什么办法?”
“龙门山身为一方大宗,理应出手相助,不然岂不是落人口实?”
两派势力泾渭分明,大庭之上吵得不可开交。
复兴派骂随和派是“软骨头的投降派”,随和派讽复兴派是“活在过去的老古董”,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姬吾岳坐在高台上按了按眉心,目光越过底下那群争得面红耳赤的长老,落在角落里那个正悠哉悠哉喝茶的身影上。
“苏师弟怎么看?”
被点了名的苏欠放下茶杯,索性也不装了。他早就想好了对策,只是懒得在那一堆乱糟糟的争吵里插嘴罢了。
他站起身,朝姬吾岳拱了拱手,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自然要帮。不仅要帮,还要帮得利索、帮得漂亮。”
这话一出口,上宫一派的人顿时炸了锅。
他们早就知道苏欠和柳城是穿一条裤子的,只是没想到苏欠比柳城还直接。柳城好歹还说什么“做做样子”,苏欠倒好,上来就要“帮得漂亮”。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长老站起身来,朝姬吾岳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掌门大人明鉴,凌渊阁既然已归顺苏家,自当由苏家管。我们门派贸然插手,才是落人口实。”
苏欠不慌不忙地晃了晃手里的信封:“这不是送来求救信了吗?有理有据,怎么就‘贸然’了?”
那老长老被他噎了一下,面色涨红,旋即换了个角度继续进攻:“就算如此,连太乙苏家都处理不好的事情,您让咱们门派的人去替太乙苏家送死。再济仙师,您可有想过自己的身份?”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明里暗里都在拿苏欠的出身说事——你是苏家的人,你让我们去帮苏家擦屁股,安的什么心?
陆逍闻言坐不住了,刚想站起来又被苏欠不着痕迹按了回去,摆明了不许他插手此事。
苏欠倒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几分,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我要是帮了,你们说我对龙门山不忠;我要是说不帮,你刚才岂不就要骂我不孝?反正左右不是人——”
他转头看向上宫主仪,语气恭敬得像在请教长辈:“不如这样,让上宫师姐定夺如何?”
那老长老嗤笑一声,捋着胡须摇了摇头,心道再济仙师啊再济仙师,你是不是在五老位置上坐得太久,脑子都坐钝了?
上宫大人与我们是一伙的,怎么可能同意你的话?
苏欠没理会他的冷笑,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封密件,指尖轻轻一弹,那密件便化作一道流光,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上宫主仪手边。
他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请师姐过目。”
那老长老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了又如何?不过一封信,能叫上宫大人改变主意?
上宫主仪展开信纸,先是皱了皱眉,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注意到。
她抬头看了苏欠一眼,声音比方才和缓了几分:“苏师弟倒是有备而来,想来是有对策了?”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满脑子问号。
那老长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是何意?
上宫主仪没给众人消化的时间,手腕一甩,那封密信便稳稳地飞向了高台上的姬吾岳。姬吾岳接住信纸定睛一看,眉头当即锁成了一个“川”字。
信上的内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个月前,一个自称来自黑山头暮城的百姓前来报案,称暮城之中的百姓反复经历死亡。当时负责接案的知县只当他是受了惊吓,胡言乱语,没有当真。谁知不到一天,那人便暴毙在街头。
掌管黑山头的知县这才重视起来,派了手下去查探。手下回来禀报说一切正常,没发现什么异样。可随后便有人发现,那具停放报官者尸体的棺材里面空无一人,消失得干干净净。而那几个去查探的官员,无一例外,几天后全部离奇死亡。
那长官吓得不轻,赶紧上报给太乙平原荆州府大人。荆州知府收到信后另派人去查,结果回复说是“误会一场”,人没有死,都活得好好的。从那以后,黑山头那边便再无任何消息。
再后来,黑山头传出魔物入侵的消息,凌渊阁与太乙苏家都派了修士前去除魔,结果亦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前前后后两件事情,叠在一起,也未免太巧了吧?
姬吾岳放下信纸,目光沉沉地看向苏欠:“苏师弟,这信上所述,当真?”
苏欠敛了笑意,正色道:“千真万确。”
姬吾岳点了点头,又问:“有何对策?”
苏欠的嘴角重新弯了起来,语气笃定:“都说了要解决得漂亮,那肯定是要派合适的人去解决。本门派内,还有什么人比我的三位弟子更适合此次任务?”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欧阳子修、柳飞燕,以及那个刚入门不到一个月的新徒弟尹墨。
前两个倒还好说,毕竟是比武大赛的第一第二,实力摆在那里。
可那个新收的弟子,入门不过一个月,连书院的课都还没上完几节,能有什么本领?
苏欠就这么放心让他去做一个连太乙苏家都没能搞定的任务?
这个再济仙师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高台之上的姬吾岳和殿中坐着的陆逍却是心知肚明。前两个大概都是幌子,目的不过是掩人耳目地把尹墨塞进去。
拿魔族去对付魔族?
也就只有剑走偏锋的苏欠能想出这种方案了。
只是——
姬吾岳的眉头没有松开。
就不怕风险太大、控制不住吗?
柳城一听要把自己女儿派过去,诧异地转头看向苏欠。
你认真的?
苏欠迎上他的视线,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个只有柳城才能读懂的弧度。
柳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在下没有意见。孩子都长大了,这次任务虽然艰险,却也是个历练的机会。”
上宫主仪见柳城点了头,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大手一挥:“那就依苏师弟所言。”
姬吾岳见底下无人再出言反对,便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既都无异议,那便这样办吧。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离去,脚步声和低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渐渐消散。
苏欠却坐在原处没有动,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抿着,目光落在高台上那个还没有离开的身影上。
他心里清楚得很——凌渊阁求救这件事,根本没有大到需要召集五老和众长老来开会讨论。掌门师兄大费周章地把所有人叫来,不过是想借这个由头,试一试龙门山对仙盟的态度罢了。
人还没走完,苏欠的念头便如一根看不见的线,无声无息地递到了高台上。
“试出来了吗?”
随后姬吾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说呢?”
苏欠垂着眼帘,表面上仍在喝茶,心念却转得飞快:“这我可说不好。那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您不是也看到了?没办法,毕竟龙门山还有一大半的人都怀念曾经那个如日中天的逍遥派,想让他们听令于仙盟,不容易啊。”
姬吾岳的声音沉了几分:“不容易也得让他们同意。”
苏欠端起茶杯掩住嘴角那一丝无奈的笑,心念道:“那掌门师兄加油。毕竟我主外、您主内,这事可不归我管。”
陆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苏欠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在和掌门师兄聊仙盟大选的事情。感兴趣?”
苏欠靠得有点近,吐出来的气息还带着热,陆逍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仙盟大选的事他当然知道。白鹿之乱后修真界元气大伤,各门派痛定思痛,这才有了组建仙盟的提议。届时仙盟盟主发号施令,所有门派必须听从。这也是被逼无奈之举,人魔大战将近,太乙苏家和龙门山各据一方、谁也不服谁,修真界必须有一个主话事人来统合各方力量。
不过陆逍向来对这些弯弯绕不感兴趣,反正不管怎么选、选谁当盟主,他能做的也只有上前线打仗这一件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干脆:“不感兴趣。”
苏欠也不意外,摆了摆手:“那你就先走吧,我还有事要和掌门师兄说。”
陆逍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忘了,疗程还没有结束。”
苏欠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怕自己因为栖霞园那个吻而尴尬故意不去了,耽误了疗程。
他无奈笑了笑:“放心吧,会去的。我又不是你。”
陆逍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大殿。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苏欠和姬吾岳两个人。
姬吾岳从高台上走下来,在苏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先开了口:“说吧,还有什么事情。”
苏欠微微一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袖中再次取出了一份密信,双手递了过去。
姬吾岳拆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比方才看第一封时更加凝重,眉头锁得几乎挤在了一起。
殿外,夜风起。
宵禁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云顶天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高台上那一盏长明灯,在风中孤独地摇曳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