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利尔的眼睛变了。

右眼依旧是淡金色的，大大的，天真无邪。左眼却成了赤红色，像一滴凝固的血。瞳孔深处，有什么在缓缓成形——

正中心，是一枚逆转的六芒星。外面两圈纹路缠绕，精密而诡谲。

六芒星——撒旦的符号。

雅浑身僵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进冰窟，密密麻麻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最后凝成眼底一抹极度的惊骇。

他想后退。膝盖动了动，半步的距离，却忽然停住了。

——这是他的儿子。

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把撒利尔轻轻抱进怀里。

撒利尔有些晕，浑身软软的，被爸爸抱着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全。他抬起头想看他，却发现左眼有些疼，看不太清东西。

“爸爸……”他小声说，“我眼睛有点疼。”

雅的表情早已恢复正常。

“哪只眼睛疼？”

“左边的。”

“没事。”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上那只赤红的眼睛，轻轻地揉了揉，“爸爸给你揉一揉。”

撒利尔乖乖地闭上眼睛，没有再问。

雅慢慢给撒利尔揉着太阳穴，余光见到菲尔一直看着自己，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在他的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撒利尔又睡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菲尔，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屋里的窗帘只拉开了半边，房间一半陷入黑暗中，菲尔就站在那半边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目光深邃，黑沉沉的，仿佛底下酝酿着恐怖的风暴，在雅回头看过来的一刻，他半垂下浓密的长睫，遮住了眼中的暴怒和杀意，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

菲尔走出屋子。

一步踏出，已是第七狱。

万魔殿的黑石穹顶在头顶延展，彼岸花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冷香缭绕。他往书房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身体发生变化：身量拔高，骨骼舒展，手脚和黑发变长。身上的衣服包裹不住强壮的身躯，裂开散落空中，又被火焰吞噬干净。同时身上自动换上新的衣服，玄色修身长衫将高大健美的身体完美无缝地包裹。

他走到书房门口。

“菲尔”消失了，出现的是一个赤红双目深邃狭长，黑色长发随意披散于背后，容颜俊美无俦的高大男人——魔王路西法。

路西法的气息很冰冷，衣服下面的肌肉绷的很紧，脖颈青筋爆出，正负责书房日常打扫的小恶魔仆人见到魔王一脸阴沉地走进来，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陛、陛下……”

“滚出去。”

路西法手指随意抬起，指到哪里，哪里的书便自动飞到他的面前，并随他的心意翻到特定的页面。

上百本书在空中悬浮，打开，又被狠狠扫落。

“啪嗒”、“啪嗒”的声音不断响起，书房的地面很快堆满了书。

路西法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扫完了上百本书，也找到了他想要的信息——能让神受孕生子的大恶魔名单。

他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入脑海，一想到其中可能有人和雅做过，并且还让他生育了撒利尔，他就嫉妒的浑身发痛，恨不得将此人立刻挫骨扬灰。

……

雅没有推迟自己的行程，撒利尔的单眼出现撒旦标记，背后的原因也只可能去地狱寻找。于是雅等克里希夫人回来后，就和她说了自己要离开一阵，归期不定的事。克里希夫人很不舍，但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留雅一辈子，含着泪答应了，并且说楼上的房间会一直留给他和撒利尔。

雅十分感动，感谢了克里希夫人的好意，又和其他人一一告别。

他的行李就他和撒利尔一些贴身的衣服，很快就收拾好了，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想今晚和菲尔告别后再走。

雅没有等很久，晚上九点左右，菲尔回来了。

菲尔神色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有不明显的血丝。

见到柜子上的行李，菲尔似乎也不意外：“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雅没有隐瞒：“我想去……地狱看一看。”

菲尔沉默了，衣服下的肌肉却再次绷紧，发痛。

良久，他才嗯了一声。

“我也要走了。”

这次换雅愣了愣，虽然他知道菲尔向来行踪不定，来去成谜，但三个月相处下来，他却有些习惯菲尔的存在了。

雅看着菲尔，菲尔不笑的时候，漂亮的脸有些冷漠。

他忽然道：“下次如果还能见面，我能看看你真正的样子吗？”

菲尔愕然抬头，撞进了一双温柔的眸子里，烛光下，雅的眼睛像春天的湖水，泛着粼粼的水光。

很少见到菲尔吃惊的样子，雅微微笑起来：“看来你很惊讶。”

菲尔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不想让他见到自己眼中狼狈的热情，微微扭过脸去。片刻后，又转回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嗯。”他说，“下次见面，我会用原来的样子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