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看着哭面人一言不发地朝自己走来,胸腔里某个脏器也随之越跳越快。
来吧,快来吧,像个战士一样发起进攻吧。
周兴用手臂藏起匕首,伪装出一副身受重伤,垂死挣扎的模样,等待着觉得自己已经要成功的战士掉进自己的陷阱。
但对方却停住了脚步,在距离他约摸两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周兴可以清楚看到对方的眼睛里的情绪,是想要把他吞吃殆尽的仇恨。
他可不记得自己和李心晖有这么大的过节,李心晖想杀他,不过是因为他想要杀李心晖罢了。
但是他也没有成功啊,反倒是他损兵折将,恨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怎么退缩了?怕什么,我不是已经中了你的圈套了吗?你要是后悔了,本官也不是……”
哭面里的那双眼睛在他开口的那一刻突然爆发了,像是地动一般,从地下喷发出能吞噬灵魂的业火。
同时手里带着血渍的匕首朝自己挥来,正如他预料的那般,匕首的刀锋正对着他的脸。
周兴只需要一个后撤步就可以躲过,但是他没有,他不喜欢防守。
他心底的毒舌正激动地吐着信子,来吧,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两把匕首在空中交汇,又背道而驰,一者落了空,另一者,被一颗飞来的石子打偏,也落了空。
帮手来了。
周兴抬眼看向石子飞来处,是个完全没有光的死角。
他要先退走,诱敌深入,再找机会反击。
周兴猛地往后跃去,速度惊人,与他阴柔病弱的外表完全不符,倒像是个习武多年、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哭面人立刻拔腿追赶上去,身后那个死角里的帮手也没有出言阻止。
周兴退到几丈外,就往他那间通往地牢的房间跑去。李心晖找了帮手,他也得去找他的帮手了。
而且,周兴低头看了看衣襟,他还有个杀手锏呢。
哭面人紧紧追在身后,约摸只落后了不到一丈的距离。看来侧腹部的伤还是有些影响,周兴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在心中估算着这局的胜算。
七分……不,有十分。
周兴放慢脚步,让身后的尾巴跟得再紧些,房门就在眼前了,可千万别跟丢了啊。
今晚他才是那个设下陷阱的人,怎么能乱了方寸。
周兴这么想着,直到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门上了锁。
一道寒风袭来,周兴本能地闪身躲过。
锁门吗?招数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幼稚了,够无赖的。但是还算不错,至少他的节奏被打乱了。
周兴有些狼狈地用袖箭挡住毫无章法朝自己挥来的匕首,这个哭面人已经完全被情绪控制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周兴收起伪装,挡开匕首后,顺势用肘部重击哭面人的腹部。对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堪一击,直接被击倒在地,难以起身。
听闻李心晖不仅在读书上是个神童,就连身体也比一般人强健不少,三九寒冬在祠堂冻了一晚上,寻常人该要直接冻死了,她却活了下来。
不该是这副柔弱的模样。
果然不是李心晖。
周兴快速观察周围的死角,她会躲在哪里呢?
周兴警惕地走到门前,拿匕首从门外撬开门栓,打开门的那一刻,一根弩箭朝自己鼻尖袭来。
他抬手用匕首格挡开来。
这种小伎俩,他五岁的时候就玩烂了。
没意思,而且烦得要命,就像一群只会“嗡嗡嗡”围着人叫的苍蝇。
周兴抬脚跨过门槛,在感受到背后的寒风前就反手用匕首挡去。
又是石子。
啧,没劲。
周兴面无表情地从门边走到暗道入口处,踢开了地上五六个类似于捕兽夹的东西,挡掉了从头上掉下的数把刀剑,最终安然无恙地进入了暗道。
周兴摇头叹气,他好不容易提起的兴致又被磨光了。果然还是老话有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女子,少了几分果断的气魄和强硬的手腕,太过小家子气,像是天上一朵无害的云。而男子,才是那唯一的,刺目的,光芒万丈的太阳。
走出无光的暗道,踏入地牢的那一刻,他就赢了。
周兴本来是这么想的,但眼前的场景却让他再次提心吊胆起来。
火把,都灭了。伸手不见五指。
周兴只能循着血腥味往前走,停在了腐烂的木栏杆前。
奇怪,这个位置应该放着一个铜釜,一个他引以为豪,能够流芳百世的刑具才对啊。
他对这个地牢比任何人都熟悉,即便闭着眼睛走都不会走错,怎么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就感觉一切都变了呢?
不可能,就这点时间能做什么?
周兴用手摸着木栏杆,感受着上面的木刺和血迹溅射上去产生的霉斑,没错,是他的地牢。那是什么变了?
周兴在周边摸索着,很快就找到了牢门并推开了,但他能感觉到里面的犯人不见了。
那个从沙洲回来的人犯手脚都被他打断了,怎么可能逃得脱。
周兴缓步上前,在被血浸透的木椅前停下,黏稠的血液还拉着丝,但人犯却不见了。
难道说,是他中了圈套?是从他抓到这个从沙洲回来,假扮作行商,其实是沙洲刺史府派来传递情报的探子起,还是说是更早一些,在李心晖进入刑部开始起呢?
周兴的身体慢慢凉了下来,他想到了一个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要他死的人,真的是李心晖吗?
“吱呀——”
周兴后背传来的声音让他身体再度热了起来。
发霉的木门被关上了。